依麗莎白第二天立刻去買了一支新手機,她有點後悔自己前一晚那麼衝動把它摔壞。她怕格雷打電話來她沒接到。她選了一支橙色的,格雷喜歡橙色,她希望新手機能為她帶來好運。
她不願再打電話給格雷,因為之前打了幾次,他都不接,或乾脆關機。這種被拒絕的感覺,比等待電話卻沒人打來還糟。但她又怕說不定會在哪裡遇見格雷,或格雷突然來找她,因此敏感得像隻小鳥,隨時留意著周遭的人,但卻因此常被一些自作多情的男人騷擾。
買手機時,就因為她偶爾向門邊看去,就被站在門邊的一個鬍子男人留意上了,她的眼神遇到他時嚇了一跳,連忙轉開,但為時已晚。她走出店外,鬍子男人跟上她,問她:「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
鬍子男其實不太像典型的壞人,眼神甚至有點誠懇,只因為濃密的鬍子遮住了大部分的表情,就令人覺得不能信任。如果是從前,依麗莎白也許會跟他說上一兩句話委婉拒絕,但現在,她對任何人尤其是男人,完全沒有一點心思,她冷冷地說:「走開!」便頭也不回地把他甩脫了。
她期盼的好運卻沒來,新手機突然變成了啞巴。整個晚上,依麗莎白除了哭泣,就是不斷地檢查手機,整夜不能成眠。連簡訊也沒有。垃圾簡訊倒是有一堆:貸款的、超市減價的、賣藥的…。她就怒氣沖沖地刪了。但刪除了簡訊,手機裡就什麼都沒有了,連過去的舊記錄也沒有,空落落的,好像被獨自關在空的地下室裡,依麗莎白又感到說不出的不安與寂寞。
朦朧睡去後不久,依麗莎白隱約感到格雷回來了。格雷輕輕在她身邊躺下。她想,不可能是真的。為了弄清楚是不是在作夢,依麗莎白伸手捏了捏他的臉和手,摸到他硬刺的鬍渣。她很高興,不是在作夢,是真的格雷,觸感如此真實。然後她就安心地睡著了。
早上醒來,身旁卻沒有人,只有枕頭還像睡前一樣斜放在她身旁,原來還是夢。依麗莎白哭了。
克利歐區餐館晚上照例忙碌,空氣中有一種嗡嗡的喧鬧聲。傑瑞米喊著:「阿言德,十五號的餐好了嗎?」一邊回頭講電話:「喂?鑰匙?什麼鑰匙?這個週末我已經有一大批鑰匙了。」他把架上的玻璃罐拿下來,目光搜尋著裡面的東西。
他問:「妳是誰?哦,豬排的女朋友!我記得!」他直接挑出她的那串鑰匙,「啊,還在呢!妳要留話給他嗎?『大混蛋』嗎?好的,如果他來,我會跟他說。」
傑瑞米掛上電話,對著廚師叫道:「阿言德,客人已經等了十五分鐘。我奶奶做菜都比你快!」他又端起一疊盤子對一位侍者大叫:「馬格納斯!拜託,可以幫我一下嗎?要我等到哪一年!我只有兩隻手,我不是章魚!」
餐館員工來來去去,門口時常貼著徵廚師、徵侍者的啟事。總會有人來應徵,尤其是中南美洲的移民很多。他們學習力很強,墨西哥菜不用說,很快就學會做美國菜、義大利菜、中國菜。如果去這些餐廳的廚房看看,會很驚訝,墨西哥人在煮義大利麵或者炸中國春捲。但他們天性浪漫,不受拘束,工作都不容易久待,傑瑞米為此也很費神。
忙亂了一陣,終於到了打烊時分,傑瑞米拖著一大袋垃圾往餐廳外面走。依麗莎白推門進來,剛好與他錯過。依麗莎白看了一圈,餐廳裡一個人也沒有,有些失望,回頭出門,冷不防撞上正要進門的傑瑞米。
「嘿,他來拿鑰匙了嗎?」她問,眼神中有些期盼。昨晚的夢她覺得仍有可能是個好兆頭。「沒,還沒。」傑瑞米說。他點起一根菸,火光照亮他的臉,瞬間一亮又瞬息滅了。依麗莎白低下頭,轉身要走,但又停住。「你還有沒有菸?」傑瑞米遞給她一支菸:「我自己捲的。」傑瑞米幫她點火。她吸了一口,開始大大咳嗽,咳得臉都紅了。「妳還好吧?」「還好。」她邊咳邊說:「我好久沒抽了。我只有緊張的時候才抽。」「妳不該這麼煩惱,而且妳要小心肺癌啊。」傑瑞米想用自嘲來搏她一笑。「她長得漂亮嗎?」「誰?」「跟他在一起的那個女的。」「還好。」傑瑞米補充:「不是我喜歡的型。」
依麗莎白沒說話,只是皺著眉抽菸,不知是菸燻得她不舒服,還是心煩。傑瑞米偷瞄她一眼,她若有所思。兩人這樣站了一會兒,依麗莎白走向玻璃窗,貼著玻璃往餐廳裡面看。
鑰匙還在罐子裡。那些鑰匙在路燈的反射下,像是一群在水族缸裡快樂游水的熱帶魚,沒有負擔,也與誰都不相干。傑瑞米無來由地感到抱歉,覺得好像自己也有點責任。但他什麼都沒說,只默默陪她抽完那根菸,看著煙霧沿著她的卷卷長髮緩緩將她包圍。
依麗莎白對他微弱一笑,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