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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的記憶(書摘3) 荻原 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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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不得自己是怎麼走到停車場的。腦海裡塞滿了醫生告知的病名,不斷地、不斷地像一陣一陣的頭痛持續地回響著。

回神時,發現自己已站在車前。之前也常有邊想事情邊走路的狀況,若是以前的我一定不以為意,然而,剛才從大學醫院大門到這裡的幾分鐘,腦袋一片空白,這實在太可怕了。

不過我還記得從診療室走出來的情形。我和枝實子兩人前往大廳的座位區等待到櫃台付費。每天,有許多患者來到這間醫院,櫃台上巨大的電子告示牌,顯示著幾十人的等待號碼。以前曾經因為起了難纏的疹子來看這間醫院的皮膚科,那時候和現在的人潮景象簡直一模一樣。而且不管是來看什麼病,患者都必須一律平等在此等待付費。管你是起疹子、感冒、骨折、肝癌,還是阿茲海默症。負責診斷的醫生說,在提出正確的診斷前,先暫時不進行治療,因此也沒有給處方箋。我與枝實子沉默了一陣,因為我不知該說些什麼,而枝實子看來則怕一出聲就會哭了出來,所以噤口不語。醫生向我們宣告病名後,因血液檢查報告尚未出爐,還有SPECT的片子也需經過多位醫生檢討判斷,所以最後的檢查報告要留待下次回診才能提出。

    醫生依然面無表情地,像是毫無抑揚頓挫地念著專業書籍般敘述著:「要精準診斷出此病很難,因為這種病的症狀比腦血管梗塞更難外顯。特別是早期,一些形態上的異常即使用CT或MRI都難以發現,必須從多方面進行診斷才行。」而我就像是內心感到害怕的中年人一般,認真的聽著醫生這種像是安慰的解釋。

    坐在大廳的硬質沙發上,說也奇怪,我竟想重新做一次剛才的測驗。對於今天是幾月幾日、星期幾、還有相當於兒童智力測驗的記憶力問題,竟然都答不出來的我,腦筋一片混亂。

    我想只是因為事出突然,心情受到影響而已。在不曉得自己將被告知得到什麼病、這種不安的情緒下,當然無法正常回答問題。這是記憶力以外的問題,不公平。如果再做一次測驗,我一定可以答得很好。

    被冠上莫虛有的罪名,強迫承認非自己所為的事實的人,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我不是,我是清白的……

    今天是星期幾,走出診療室便立刻想起來了。邁開腳步走在走廊上的瞬間,一時停止運作的腦袋,又打開了開關。是星期二!

    因為更換演員,重新製作了GIGA FORCE電視廣告提案,雖然昨天才報告結束,但星期六、日必須忙於準備後續,因此我和安藤還有生野輪流休假。今天我休假,因為早上是很早之前便預約了門診;為了看廣告影像分鏡下午到公司是上個星期六,去陶藝教室則是這個星期日。

    可能是活絡了身體,移動到其他場所的關係,踏出第一步後,消失的記憶如同魔術師從高帽子取出物品般,逐一浮現腦海。或許是一連串的假日班,讓日常的生活作息感消失了。誰都偶爾會發生這樣的事啊,對吧?

    電子告示牌上顯示的四位數號碼消失,緊接著又出現新的號碼。我的號碼還早,心中無處發洩的沉重芥蒂,不知何時已轉變為對醫生的憤怒。

    那醫生真的沒問題嗎?枝實子應該是事前接到醫院通知,才跟著我一起來的。明明說還沒確定,還叫枝實子進來,告知病名。這種事能被允許嗎?到下一次回診之前,我和枝實子該以什麼樣的心情度過這段時間,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對他而言或許只是普通的、例行性的、相當於專業術語的病名而已,但被告知的人承不承受得住,他有沒有想過?這和廣告人經常掛在嘴邊的「雖然還沒定案,但應該還要再一次提案吧!」完全是兩碼子事。

    原本只是因為深受失眠與頭暈之苦而來到醫院,卻遇到這種年輕醫生,算我運氣太差嗎?看起來三十歲上下,或許比梨惠的未婚夫還年輕。會不會是平常都沒診斷出什麼大病,所以才隨便說我得了重病?極有可能患有精神病的是這位醫師也說不定,真不希望一個在醫師袍下穿著T恤的人對我說:「你得了阿茲海默症。」

    不知這件事想了多久,後來枝實子開口了。「是1041吧!」

    那是我的受診號碼。我的回答只有一句。「嗯,是1041。」

    我想我們兩人還無法接受這沉重的事實,彼此還在找尋安頓心靈的場所。混亂與憤怒消失後,那像脫掉帽子般丟下的情感,又再度回到我的腦海中──恐怖感。

    我的目光落在寫著受診號碼的號碼牌上,讀著上面的數字,然後用力握緊,在腦中不斷地複誦:1041。

    打開掌心,再次確認數字是否無誤。沒錯,我沒問題,我是正常的。腦袋塞滿了那個數字,在恐怖感如同戴上帽子般回來之前,我不斷地複誦1041、1041、1041、1041。

    沒問題,我是正常的。沒問題,我是正常的。沒問題。

    枝實子又喃喃地說:「醫生說還沒確定,對吧?」這句話宛如是解決一切事情的魔法咒語般,枝實子不斷地念著:「醫生說還沒確定。」

    我很想回話,但想不到該說什麼。腦海中像是有好多人在對話,此起彼落的想法,就這樣浮現又消失。

    對,還沒確定。他只說「可能」而已。不,那言下之意分明是,雖然不是百分之百,但已百分之九十九確定。

    不對,最近的醫生由於不想要有什麼後續問題,因此什麼事都講得很誇張。剛才也已經跟枝實子說過,這種口頭徵求診斷同意實在不是個好習慣。

    但既然有同意書(informed consent)應該會更謹慎!醫生應該不會說出那種隨意亂說,之後又後悔的話才對。

    否定與肯定、樂觀與悲觀交雜。我的腦子裡浮現了沒有窗戶的房間,就像公司業務部的第二會議室,沒開燈,室內一片昏暗,長長的會議桌相對坐著兩個男人,正持續辯論著。

    悲觀派喃喃地說:「那麼,為什麼無法回答醫生的問題?」

    樂觀派輕聲細語回答:「考那種像小學入學考試的題目可以判斷出什麼病?忘記星期幾,這種事不是常發生嗎?」

    「那麼忘記短短幾分鐘前聽到的、很普通的三個名詞,也是常有的事?」

    「不,現在絕對答得出來。連星期幾都想起來了。」

    「你確實已經想起今天是星期二。不過,你現在正將重要的事趕出腦袋外。請問,今天是幾月幾日?」

    「今天是……」

    我像旁觀者般窺視著這場辯論,然後啪地關上會議室的門,再度緊握號碼牌。1041、1041、1041。我是正常的。我是正常的。我是正常的。一切還沒確定、一切還沒確定、一切還沒確定、一切還沒確定。

    車子的鑰匙應該和平常一樣放在褲子右邊的口袋。我受到診斷測試的影響,心情有些不安地將手伸進口袋裡。鑰匙確實在那裡,但伸出口袋的手卻不停顫抖。

    「老公,我來開吧!」枝實子在背後發出彷彿要將卡在喉間的東西用力咳出的聲音。我的喉嚨像是蓋上了蓋子,再也無法回答。

    「而且從這裡回家的路,我也開習慣了。」

    為什麼有這個必要?——我是很想這麼說,但身體比嘴巴先動了起來,我粗魯地甩開枝實子伸手過來拿鑰匙的手臂,枝實子眼睛圓睜。

    我不由得看著自己的手,彷彿是他人的手一般。二十五年來,別說不曾高舉妻子的手,更不曾粗暴野蠻地對待過她。

    「……抱歉。我沒問題、真的沒問題,我開就好。」繫上安全帶,啟動引擎,打檔,放下手剎車,然後輕踩油門。做著這些一成不變的動作,不知怎麼著突然有種身處汽車教練場,而教練坐在一旁打分數的感覺。我異常謹慎地開動車子,頻繁地向左右張望,確認無誤後,再開上路。我眼睛看也不看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枝實子,問了一直想問的事。

    「妳有接到醫院的通知嗎?」

    「啊?」

    後照鏡內的枝實子露出迷惑的表情,緊閉雙唇。我像是對著垂掛在後照鏡下的吉祥物吊飾說話似地說:「不然妳為什麼突然說要跟我到醫院?」

    枝實子想開口說些什麼,但隨即緊閉雙唇。再開口時,並沒有言語,只是微微地嘆息。作了二十五年的夫妻,我當然知道她的心意。她會這麼說,全是為了讓我安心的謊言,但這次鬆口而出的,是知道自己這麼做沒有用、死心的嘆息。

    「前天醫院打來一通電話,但醫生只說請家人陪同一起來醫院,我完全沒問檢查結果和病名啊!」

    上星期由於即將要對GIGA FORCE再提案,因此又回到每天加班、假日工作的日子。這幾天以來,只有早上的時候能和枝實子見到面。即使聊天,也是隔著打開的報紙講個幾句。現在想起來,不管是昨天還是今天早上,枝實子的樣子總有種說不上的怪。以前總是話多、開朗,但昨天或今天早上的那種開朗總感覺是裝出來的。

    下次回診的時間,醫生不是對我而是對枝實子說,或許叫枝實子一起來,是怕我會忘了看診的日期。

    開上大馬路後,立刻遇到紅燈。窗戶上看得到吉祥物吊飾搖晃著,那是六年前換車時掛上的,梨惠畢業旅行的禮物。

    「只有這樣?沒說其他的事嗎?」這次我直視枝實子的臉龐。只見她嘴唇微開又閉上,身為女孩子,卻不擅將自己的心情隱藏在表情之下,從交往開始到現在完全沒有改變。枝實子以比以往更低沉的聲音說道:「……就問您丈夫是能接受告知的人嗎?打電話來的,大概就是剛才那位年輕醫生吧!之前也聽你說過告知這件事,於是我便答:『可以接受』。」

    告知。

    一切還沒確定——緊抓這句話不放的我似乎聽到了緊緊抓住的繩子斷裂的聲音。交通號誌突然由紅轉綠,我也猛踩油門出發。枝實子發出小小的驚呼聲,吉祥物吊飾也猛烈搖晃著。

    腦袋裡又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嘿!果然你看吧!告知、是告知,果然是告知。」

    「才不是。又還沒確定、又還沒確定。」

    枝實子像是要吹熄自己的話般嘆了一口氣。「但是,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是更嚴重的病呢!當時問我是否能告知病況的時候,腦袋裡立刻浮現的是,癌症。一般都會這樣想吧?」

    一看就知道是強顏歡笑的開朗。枝實子想發出爽朗的聲音,反而失敗變得有點尖銳。

    「拜託,我照的是腦部X光耶,為什麼想到癌症呢?」看她為了我故作輕鬆,我也以輕鬆的語氣回答,但似乎沒達到效果。

    「但是誰都無法知道癌會出現在什麼部位啊!我朋友的先生就得了乳癌耶!男生喔!相較之下……」枝實子又大大地嘆了口氣。「太好了,真的。而且也還沒確定是什麼病。醫生說一切還沒確定。」不斷重複的咒語般的語言,然後她注視著我的側臉。「而且……就算、就算是那種病,也沒關係,一定能治好。」

    一定能治好——我當然也想這麼樂觀。但是我對阿茲海默症比其他人稍微知道得詳細點,阿茲海默症並不是治療就能恢復的疾病,基本上以目前的醫學技術是無法治癒的。我很清楚,因為我父親也得了同樣的病。

    父親發病是在十四年前,七十一歲的時候。他從一家主力機械製造公司退休後,又在該公司做了一陣子的顧問,不久七十歲便藉機辭掉工作,準備正式與母親、大哥夫婦過著退休生活。

    父親從以前就是個做事一板一眼的人,即使退休在家,每天早上還是在同個時刻起床,到了上班時間,就會穿上以前上班的服裝,不打領帶地出門散步。

    每天固定散步一小時,回來後再換衣服開始修剪花草。下午去釣自己喜歡的鯽魚,不管有沒有釣到,五點鐘必定回家,幫植物澆水,然後吃晚餐。他和我這個不肖兒子不同,幾乎滴酒不沾,從以前便是如此,每天晚上十點整就寢,這就是隱居老爸每天的生活。母親經常笑說:「只要看你爸的作息,根本不需要時鐘。」

    發現父親有異樣的是嫂嫂。那天母親不在,嫂嫂幫父親準備午餐。為了通知父親吃飯,她跑去叫散步回來正在修剪花草的父親。然而他不在院子裡,一樓的起居室也不見他的蹤影。

    最後在玄關處找到父親。他穿著西裝沒有打領帶,正用鞋拔子穿上剛擦好的皮鞋,並且對嫂嫂說:「我現在要去散步。」

    父親原本就不多話,所以沒有多說什麼就出門了。嫂嫂起初也以為父親只是一時心血來潮。

    就像平常一樣,約一個小時左右,父親回來了。他吃了嫂嫂早已為他準備好的午餐後,回到房間。沒多久玄關又傳來父親的聲音:「我出門了。」

    嫂嫂走到玄關送父親,原本以為會拿著釣竿、穿著長靴準備去釣鯽魚,卻發現他穿著西裝站在門口。

    「我現在要去散步。」嫂嫂只得目送他出門。從那天起,父親一天要散步好幾次,有時候深夜或大清早也說要去散步;釣鯽魚有時候一天也要去兩次。母親出言阻止時,他會聽話暫時先回房間,但一不留意,又見他站在玄關說:「我出門了。」

    然而,這樣的情況並沒有持續很久。因為父親不久之後,不僅不知道「自己何時出門散步或釣魚」,連一直以來的散步路線和釣魚場所的記憶也都喪失了,一外出常常不知該往哪兒去,不然就是立刻折回家來。然後接下來變得完全不踏出家門一步,甚至也不出房間。阿茲海默症患者經常併發的憂鬱症也隨之而來。

    附近經常為我們看病的醫生最初診斷時懷疑是因退休,生活環境改變導致一時的心因性症狀。由於才剛邁入七十大關,只要找到新的人生方向應該就能痊癒。

    那年的新年期間,好幾年未返鄉的我,因為父親的事回家了。那時已經知道父親的病並非一時的心因性症狀那麼簡單,那次父親對我說:「學校功課如何?今年一定可得考上大學喔!」而和我一起回來的枝實子則屢屢被父親誤認為嫂嫂,甚至還問她:「掏耳朵的棒子在哪裡啊?」父親不再外出之後,變得一天至少要掏幾十次耳朵,即使耳朵流血也絲毫不在意。另外因為每小時都要用肥皂洗一次臉,臉也因此紅腫潰爛。

    母親說不想讓枝實子擔心,因此並沒有多說父親的狀況,但實際上或許是不想讓他人知道自己丈夫是阿茲海默患者吧!我也不再說些什麼,不過我卻經常聽到大哥述說父親的情況,而枝實子也隱約瞭解了阿茲海默症是什麼樣的疾病。

    阿茲海默症不單只是會損壞記憶的疾病,同時也會喪失人格。明明是人品敦厚的人,卻無端發怒、無端懷疑他人。新年回家時,也聽到父親好幾次在剛收拾好餐具的餐桌前,向我投訴母親和嫂嫂不給他飯吃。而長時間待在家裡,他的目光失去神采,聲音毫無抑揚頓挫。

    聽人家說與其將老人送進養老院,不如請看護來家裡照顧才能有效抑制病症。然而,父親卻急速惡化了。他忘了嫂嫂,繼而忘了孫子們,並且將他們誤認為我、大哥,還有已經死去的妹妹。他忘了鏡中的自己,誤以為是他人而對著說話。有一陣子原以為他那幾近病態的洗臉方式已經改善,沒想到這次卻變成洗澡不更衣,大小便失禁,大哥變成他昔日的戰友。最後父親忘了母親,每天早上起床時,總是不可思議地望著母親,問道:「請問您是哪位?」

    父親七十五歲時過世,直接死因是急性肺炎。但我知道,就算沒有身體上的不適,數年後也必定因為阿茲海默症而奪去他的性命。我因為父親的病得知了幾項事實:其中之一便是阿茲海默症是至死方休的疾病,繼語言與思考之後,身體機能也將會被奪去,漸漸忘記身體的存在。

    車子駛出大學醫院所在的市街後,進入了縣道。我與枝實子已經無話可說。雖然沒有說話的氣力,但沉默也實在可怕。宣告的病名宛如不斷重複商品名的電視廣告般,一直在我腦中複誦著。我曾聽過那位發現病狀的醫生名字,想像中他應該是個身材高大、骨瘦如柴、穿著白衣、擁有陰森藍色瞳孔的德國人。

    我打開車上收音機,讓DJ吵雜高亢的聲音充滿車內;認真聽著關於特別來賓的好吃癖等無關緊要的話題,意識集中於前方道路與車輛。車子不知不覺來到平常走慣的地方。

    「太厲害了。一個人吃完二十人份的燒肉後,還問說要不要去吃拉麵呢!」

    前方有輛大卡車。保持良好的行車距離;號誌是綠燈,再前方是紅燈、紅燈、紅燈……

    「當然到了拉麵店還是叫大碗的,而且是叉燒麵喔!從這傢伙身上一定可以取出大量的豬背脂。」

    注意左方的腳踏車。看上方的標誌。上面寫著到國道還有兩公里。

    我將縈繞不去的病名從意識裡強行剝離,塞進腦海裡的一只又大又堅固的皮箱,最後再上鎖。河村先生說的沒錯,健忘不是只有壞處,可以將不要的記憶捨棄。

    突然枝實子驚聲叫道:「老公,那裡,左邊!」我連忙踩剎車,後方傳來喇叭聲。

    我連忙打方向燈,將已經有一半衝進十字路口中央的車子左轉。枝實子關掉收音機。「別胡思亂想。回到家後我們再好好聊聊吧!現在專心開車。」

    「好,我知道。」

    雖然枝實子那麼說,但我根本沒胡思亂想,而且道路、號誌我看得清清楚楚。這和上次和梨惠約吃飯遲到的情況相同,明明是平常駛慣的市區,卻感覺像在不認識的場所。在剛才的十路字口,左轉前總會看到一個信用金庫的招牌,如今映入眼簾的招牌名稱卻變成完全無法理解的文字。

    「喂,還是我來開好了。」

    「不、不要緊。」

    真的不要緊嗎?我的腦袋裡,兩個男人又對話了起來。中間的會議桌上放著一個巨大的皮箱,會議室裡昏暗無光,男人們的頸部以上無法看得清楚,但兩個人應該長得和我一模一樣才是。

    右邊的我說話了。「不要緊的,那個年輕的菜鳥實習醫生懂什麼!」

    左邊的我說話了。「不不,年輕醫生比較值得信賴。當初父親無法即時發現得了阿茲海默症,正是因為幫他看病的,是個糊塗的老人。」

    腦海裡桌上放著的幻想皮箱,突然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

    左轉後立刻遇到紅燈,靠著椅背閉上眼睛的我,還能清楚看到在他們屋子的牆壁上還掛著一個大時鐘。

    只是想像的光景,卻如此地印象鮮明。自己是作廣告的,總是習慣將事情影像化。雖然這麼說,對於不是搞創意而是跑業務的我而言,這想像似乎已超越我平常時候的想像力了。腦海中的兩個我,穿著我提案時的深藍色西裝。

    一定是最近過度操勞了,被河村搞得團團轉。也差不多該將GIGAFORCE的工作交給部下處理了。園田不應只是處理家電產品部分,也該讓他幫忙分擔GIGAFORCE的事了。

    樂觀派的我說的話,被悲觀派的我取笑了一番。

    「都怪別人可不行,自己心裡有數。你可不是第一次從那醫生口中聽到關於阿茲海默症的事,你該還記得吧?最初看診時醫生曾問:「家族中是否有人罹患阿茲海默症?」而你卻聽過就忘了。你應該知道:阿茲海默症是會遺傳的。」

    「不!阿茲海默症才不是什麼遺傳疾病。會遺傳這種病的少之又少。老爸在世時,自己不就調查過了嗎?再者,現在還未確定,正確的診斷要下星期才會知道。」

    「你想想看,就算是老爸那時帶他到大醫院接受檢查,到確定發現是阿茲海默症前,也花了不少時間。十三年前大哥說的話,還記得嗎?『但是啊,雅行,檢查還沒結束,老爸到底是不是阿茲海默症,還不能正式斷定。』」

    右邊的我再也無言反駁了。(摘自荻原 浩著、商周出版《明日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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