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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八日。到醫院檢查。猶豫半天,我想還是需要安眠藥的處方箋,所以決定去看精神科。星期六早上真的很不適合到大學醫院等地方就診,大廳就像尖峰時間的電車車箱般混亂。但其中看起來像得重症的患者很少,而且老人們特別有朝氣。
負責診療的醫生大約三十出頭。不知是否有自己是身體與生命委託於他人的意識在,對我而言,一直有醫生應該比自己年長的刻板印象。然而近來,大多是年紀比我小的人,即便是相當於自己孩子年齡的醫師出現在診療室,也不足為奇。
我做了腦部電腦斷層掃描(CT)與核磁共振攝影(MRI),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的自己的頭蓋骨,原來我國字臉的原因是頭顱四方所致。
目前看起來沒有特別異常的狀況。正式的檢查報告幾天後才會出爐。我告訴醫生需要安眠藥,但他卻開了藥性較溫和的鎮靜劑。我有些不滿,但所幸症狀看來沒有想像中嚴重,所以也就放心許多。
中午過後,我前往木崎工作室看露草紋茶杯。成品差強人意,不過這還只是試驗品,在明年以前,一定要做出最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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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桌上放著一部筆記型電腦。生野出聲說道:「啊,那是剛才送來的。」由於屢次當機,又擔心資料的流失,於是便向公司申請購買新型電腦。「那台電腦果然已經不行了啊!」我嘟囔著,園田接著答道:「沒辦法,壽命到了,硬體已經撐到極限了。老機型再怎麼提升性能,結果因為容量不足,造成無法負荷目前的資料量。」
我打開新送來的筆記型電腦——GIGA FORCE母公司的新產品。與我長期使用的桌上型電腦比較起來,體型小到讓人感覺不可靠。不過鍵盤的機能性十足,設計感也較之前新穎許多。簡直就像我們公司那些染著一層顏色淺到上司或客戶無法挑剔的頭髮、穿著高貴不貴襯衫的年輕職員。分明是自己申請的電腦,不知為何,總有種真是多管閒事的感覺。
「啊,部長,如果要重灌資料,我可以幫忙。」園田圓滑周到的聲音傳來。
「不好意思,總是麻煩你。」
我那虛佔位子、問題一堆、聲名狼藉的桌上型電腦,被貼上「棄品」的紙條,丟在走道上。紙條上的一角,不知道是誰寫的,有著這樣的塗鴉:「good-for-nothing」就算是我這個考托福準槓龜的人也看得懂的英文——「一無是處」。
15
我坐在精神科外的椅子上,這是我第三次來醫院了。儘管我電腦斷層掃瞄和核磁共振造影的正式檢查是沒問題的,上次還是做了血液和單光子放射電腦斷層攝影(SPECT)的檢查。我今天是來聽檢查結果的,雖然覺得大醫院應該比較值得信賴,而到大學醫院做檢查,但我想或許這是個錯誤的決定。也許是我太過強調經常感到頭暈的關係,檢查項目越來越誇張。我強烈地感覺到自己成為了年輕醫師的白老鼠。
「怎麼還沒輪到我們?」坐在旁邊的枝實子說。今早,不知怎麼回事,突然說要跟著我來,我又說出已說了數次的台詞:「為什麼妳要跟來啊?」
「待在家裡也是那個啊!」
「哪個啊?」
「就是那個嘛!反正我跟來你也比較放心。」雖然裝得一派輕鬆,但診斷竟然需要做三次,這件事著實讓枝實子感到不安。反而是當事人的我安慰她:「別擔心啦!最近的醫生什麼事都大驚小怪的。這年頭醫生如果沒有做好充分說明,是會被告的,所以能夠嚇一嚇患者他們就盡量嚇。真是杞人憂天啊!就是一天到晚擔心天會不會掉下來之類的事,還真夠可憐的。」
「你在說什麼逞強話讓人一頭霧水啊?」
等待約莫一個半小時後,終於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阻止準備跟著我起身的枝實子,一個人走進了診療室。如果說不會不安是騙人的,我最擔心的是,叫我向公司請假暫時休息一陣子。
已是熟面孔的醫生請我坐下,桌子前方的顯示器已經放上以SPECT等照出來的片子,看來是與CT無異的腦部斷層圖。
由於年輕醫生直盯著畫面,完全不打算對我說話的樣子,於是我決定拉下年長者的老臉,由我先開口:「醫生,檢查結果如何?」
醫生像是要強調什麼般的說:「在我正式為您診斷前,可以稍微耽誤一些時間嗎?」
還要再檢查嗎?但我也沒空擺出個苦瓜臉。護士指示我頭往上仰,並且幫我點了眼藥水。醫生用筆型手電筒檢查我的眼睛,這與之前的檢查完全不同。
醫生看了看我的眼睛,在病歷表上寫了些東西,語氣生硬地說道:「我再做一項簡單的測試。」
「還要再檢查什麼嗎?」不安感突然襲上心頭。腦袋突然閃過一個想法枝實子直說要跟來,莫非是暗中接到醫院的通知?「是必須告知後簽同意書的疾病嗎?」我突然想起兩年前死去的兒島。莫非是癌症?
「只是簡單的問診,現在請回答我的問題。」
我點了點頭,醫生拿抽屜拿出一張紙,然後故意不讓我看見似地將紙張立起接著念了起來。我不由得正襟危坐,不管聽到什麼也不讓它動搖我的心情。然而,醫生的問題令人出乎意料之外。
「首先請問您貴庚?」
「啊?」
「請問您幾歲?」
還以為要問什麼呢,我明顯露出不悅的表情,看病歷表不就知道了嗎?「五十歲。」
「這裡是哪裡?」
「醫院。」我粗聲粗氣地答後,終於忍不住了。「這算什麼檢查?是認為我的腦袋有問題嗎?」
醫生臉上顯現困惑的表情。「非常抱歉,或許您會覺得這些問題很無聊,但這是例行性的檢查。」
因為壓力所引起的失眠——我以為診斷出來的會是如此,而且也完全不放在眼裡,但情況似乎不妙,於是索性問個明白:「醫生,我得的是憂鬱症嗎?」
「不,經常有人搞混,不過我認為不是。」
那到底是什麼啊?當我準備如此問時,醫生又開口了。「接著,請記下我現在說的三個詞,準備好了嗎?」
我都還沒點頭,他又繼續說了。「牽牛花、飛機、狗」
「待會兒我會根據這些問問題,我們先接下一題,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勉強發出開朗的聲音。「請問下一題。」
之後也繼續問了類似的問題。「請儘可能列舉出您所知的蔬菜名稱。」、「一百減七多少?那再減七呢?」
別鬧了,又不是在作幼兒智商測驗。這到底是什麼檢查啊?我回答的聲音變得尖銳,再也藏不住了。
「今天是星期幾?」
還用說嗎?當然是星期六啊!今天下午還要去公司呢!因為要去看廣告影像分鏡的試映,所以才這麼早來醫院啊!
星期六。當我準備如此回答時,突然想起廣告影像分鏡上星期已經看過了。咦?那今天呢?
昨天有上班,但最近假日也還滿常工作的,所以今天是星期天?不對,我明天應該要去陶藝教室。所以是假日囉?我努力地回想昨晚日記上記錄的日期和星期。
腦中一片空白,完全不記得昨晚寫了什麼。我開始汗流浹背。醫生窺看著我的臉部,彷彿在確認我瞳孔深處所隱藏的東西,然後他又重複剛剛的問題。「今天是星期幾?」
總覺得如果答錯就糟了,所以無法隨心所欲地回答。看到無法回答的我,醫生更進一步問:「那,今天是幾月幾日?」
我慌忙出聲:「請、請等一下。突然這麼問我,真傷腦筋,我完全忘了……」
醫生一臉無動於衷地看著急忙找藉口的我,那目光和看著核磁共振攝影片時一模一樣。
「你有時候也會這樣吧?」
我完全亂了方寸,全怪這醫生突然問起這些有的沒的。他接著低頭寫起字,然後彷彿不讓我看見似地將紙立起來,又像若無其事地朗讀著判決書。
「接下來,請將我念的數字倒著念一遍。可以嗎?二、七、四。」
「倒過來?四、七、二?」
「八、三、五、九。」
「九、五……然後是……咦?……是二嗎?二……然後是七?」
「那麼,請回想剛才我說要記住的那三個詞,然後告訴我。」
剛才的詞?剛才的詞?剛才的詞?
完全記不得了。
「剛才的詞?」
「是的,剛才提到了植物、交通工具、還有動物的名字。」
植物?對、對,是植物。我搜尋著腦中的記憶,紫羅蘭?櫻花?總覺得是三個字,波斯菊?向日葵?突然露草紋浮現腦海。
「是鴨跖草嗎?」
醫生既不表示肯定或否定,只說「我知道了」,之後也不再問另外兩個詞是什麼了。這樣的舉動越來越令我不安,接著只見醫生在桌上排起物品。
有從他手腕上脫下的手錶、筆、名片、鑷子、手帕。
「請仔細看。」
果然是要測試我腦袋瓜的考試,而且我竟然相繼失誤……。我彷彿要將桌上的每件物品吞下去似地猛盯著看,醫生突然用裝著不知是叫SEP還是什麼掃描片的大信封袋從上面蓋住,然後指著我的臉說:「排在桌上的東西有什麼和什麼?」
我也顧不得生氣,立即答了起來。「手錶。」
「還有呢?」
還有什麼?五樣物品的位置還有形狀,照理說我應該早已牢牢記在腦裡,但是,不知不覺間,影像一下子就消失了。就像忘了裝上影片的電影放映機一般。「……鑰匙……還有筆型手電筒……然後……」
醫生仍然不說YES或NO,只是將信封袋從桌上拿開。桌子上既沒有鑰匙,也沒有筆型手電筒。
搞錯了吧?我好想狂吼,這不是平常的我,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湊巧今天狀況不好而已。醫生面無表情地發出毫無起伏的聲音。「有家人跟您一起來吧!」
我點了點頭,護士見我點頭之後絲毫沒有從椅子起身之意,於是轉身出去叫喚在門外的枝實子。
枝實子走了進來,表情僵硬。果然,她早就知道了。應該事前接到聯絡電話了吧!面對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枝實子,我投以無言的質問。
我到底、得了什麼病?
醫生並未注視著我,而答道:「目前還沒完全確定。但是,我想還是先向您報告比較好。」
「……癌症嗎?」不知怎麼著,那句話從我的口中跑了出來,我聽到枝實子的喉嚨深處一絲悲鳴。
「不是。」醫生揮著手馬上否定。然而,那並不是讓我安心的動作。因為他的表情依舊嚴肅。醫生看看我又看看枝實子,接著說:「根據判斷可能是早發性阿茲海默症的初期症狀。」
頭上的天空,突然間掉了下來。(摘自荻原 浩著、商周出版《明日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