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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的記憶(書摘) 荻原 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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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荻原 浩。
1956年出生,曾任職廣告公司,1997年得到新人賞出道。
著有<好朋友小鳩幫>、<白煮蛋>、<謠言>、<誘拐狂想曲>、<母戀旅鳥>等十餘本小說。其中,<明日的記憶>得到第十八屆山本周五郎賞,及第二屆書店大賞的第二名,而且已被改編成電影,由渡邊謙主演,在2006年5月13日上映。


十月十五日。午後開始下雨。PM 1:00在GIGA FORCE開宣傳活動媒體會議。又有變更。報紙廣告當初預定在朝日、讀賣、每日、日經各報刊登十五段的廣告,其中兩家變更為十段。電視廣告主打十五秒短片,費心準備好幾種十五段用的精稿的粟野生氣了。

回公司途中,輕微頭暈,這已經是這星期的第三次。雖然枝實子叫我請假休息,別勉強,但人類有時就是不得不逞強。

改善睡眠的藥完全沒效用。我遵守著說明書上指示:服用期間不喝酒,結果不知不覺已過了AM 3:00。我於是決定無視於製藥公司的忠告,邊喝起加冰威士忌,邊寫著日記。木崎老師打電話來告訴我「茶杯燒得不錯」。這個週末應該可以休息,得去看一下才行。那個還是實驗品,再試個幾次,想燒出一個前所未有的器物。

    有一件丟臉的事——晚上繞去藥局,想起幾天前鬍後水已經用完了,於是買了一瓶回家,卻發現洗臉檯的鏡台櫃裡放著尚未拆封的新品。原以為是枝實子注意到,所以幫我買了,一問之後她卻說不知道。莫非是我買的嗎?實在沒有印象。

    園田說,健忘是因為壓力生成的。但我以為自己早已習慣這樣的忙碌與壓力……僅僅一歲之差,四十九歲之前完全沒想到「老」這個字,最近卻讓自己倍感沉重。

    過去自己的身體是屬於自己的,但漸漸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常背叛自己。我現在常在想,這個身體其實不是屬於自己的,而是別人寄放在自己這裡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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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三十三歲時在郊外蓋的家離公司約一個小時車程,雖說要坐JR再轉私鐵稍嫌麻煩,但途中聯絡通道兩側的商店都營業到很晚,相對地也帶給我相當大的便利。

    那天晚上,我走進一家位於通道角落、許久未逛的書店。雖然我不知效果如何,但我打算買本可以代替安眠藥的書回家。

    漫畫書占據了店裡的絕佳位置,而藝文書區則被放逐到角落。我並未拿起那些書,而隨即移動至實用書區面前。我打算買本陶藝或是釣魚的書。有一陣子沒釣魚了,釣竿和釣具都堆在車庫角落布滿了灰塵。事實上,釣魚最快樂的時光是出門之前的準備。看什麼書、釣什麼魚、該放什麼餌,光想這些事心情便雀躍不已。擺在休閒嗜好書的隔壁,是標示著家庭醫學的書櫃。一時心生好奇,隨即停下腳步。

    《診療內科Q&A》、《看精神科須知》、《心病處方箋》、《身心舒展》……,我最近經常注意這類的書,大抵書名都是軟調性的,裝幀也大多呈現詭異的明朗氛圍,但看起來也不像硬在黑暗洞穴中裝點燈飾那般刻意。

    我隨手拿起一冊,看到書腰上寫著「如果失眠、頭暈、感到倦怠……」。這是一本關於憂鬱症的書,書名是《憂鬱症不可怕》。

    好可怕。書中一開始就說「憂鬱症就像心靈受了風寒」,之後提到早期症狀部分,很多都說得很有道理。

    失眠、頭暈、全身倦怠、健忘、集中力不佳,經常嘆氣。嗯,不只很有道理,再往下讀,感覺每項症狀都與我現在的狀況相符。不想相信,但近來的心身不順,與其說是老化現象,不如說是心病來得有說服力。閤上書不放入書櫃,逕自前往收銀台結帳。

    於是,已過午夜兩點的現在,我仍讀著那本書。因為讀著關於失眠的書而睡不著,實在是很奇怪。書本身還滿厚的,但附有插圖,內容也簡明易懂,所以當我讀完一遍後,又重讀一次自己覺得重要的部分。

    憂鬱症引起的失眠通常沒有熟睡感,早上很早起床;另外如果患了憂鬱症,性慾會大減——這麼一說,卻無法完全認同。雖然我晚上睡不著,但相對地早上我也爬不起來;還有雖然這兩個月以來的確沒有和枝實子行房,但我現在早上起床時還是會勃起。

    背後傳來了開門聲。「還睡不著嗎?」回頭一看,穿著睡衣披著毛衣的枝實子站在門口。雖然開始長出若干白髮,但她那頭亂髮在我看來顯得格外煽情,莫非這是在誘惑許久未行夫妻義務的我嗎?

    我不經意地將書闔上,雖然妻子睡眼惺忪,但仍然眼尖。她輕易地看穿我不自然的動作,接著從我手上奪走書本。雖然外面套著書套,但她可能看到了裡面的書名頁,半開的眼睛突然啪地睜大。「啊?正想說你在讀什麼書……」

    「工作的參考資料啦!這次負責製藥公司的廣告。」

    「少騙我了。我說你啊,如果那麼在意,與其讀這些東西,倒不如停下工作稍微休息啊!公司就算沒有你,還有一群優秀的同仁不是嗎?比方說安藤啊、園田啊!」

    以前曾經帶喝醉的他們回家過,但安藤後來大鬧一場,還吐了滿地毯,所以我想她是話中帶刺。

    「還要半個月,不、至少還要一個月才有可能休假。在新客戶的工作上軌道之前,還要再花點時間。」

    或許還要兩個月。河村課長還是老樣子,一些瑣碎的小事,動不動還是要找我去,而且三不五時就說,在提案的時候力薦我們的可是自己,這類以恩人自居的話。

    枝實子翻了翻書後說:「嗯,索性到醫院檢查如何?你看,這裡寫著,接受適切診療是很重要的。」

    「不要啦!太丟人了。」

    「這有什麼好在意的。你還記得田邊先生嗎?他也是睡不著,還是心悸什麼的,只是這樣的原因就去醫院看醫生了喔!聽說現在有身心內科,主要是以心理諮詢為主。田邊先生說,如果真要拿藥吃,最好去這樣的地方看醫生比較好。」

    枝實子會這麼說,是因為這本書的作者是那科別的權威吧!也是書裡再三推薦的專業醫生。和過去相比,到那種科別去求診不再是難為情的事,但是自己還是會不好意思。因為身為一個上班族,跟公司的同事說「我現在在看精神科。」這種事實在難以啟齒。(摘自荻原 浩著、商周出版《明日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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