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延伸」--徐克談林青霞
【徐克自一九七九年推出第一部電影《蝶變》以來，一直是香港影壇備受尊崇的電影工作者。不僅如此，他也是在林青霞從影生涯後半期將她打造成「女神」的第一推手。十年之間兩人一共合作七部電影。一九九九年四月，我終於有機會在徐克的辦公室採訪他。】
（◎： 鉄屋彰子。◇：徐克）
◎：在你與林青霞合作之前，你對她有何印象？
◇：她是在臺灣演通俗劇情片走紅的。呃，我這個年紀的人不愛看那種電影，但人人都知道她，因為她太有名了。知道林青霞、也看過她的電影的人何其多，我也是其中之一。一九六九年我去美國德州唸書。我搬去紐約之前，從沒看過任何林青霞的電影。當時我認為臺灣的通俗電影時有進步。
我去戲院看她的電影，一來當作娛樂，二來也可觀察亞洲的變化。那些電影只要買一張票就可以看兩部，有時候是動作片搭配通俗片。所以我去一趟戲院就能看到各種元素集合在一起。
那時我看了幾部林青霞的片子，得到的印象與你現在對她的觀感完全不同。她只是個銀幕名人、一個象徵著銀幕明星是什麼樣子的人物。要定義她這個人很難，因為她是林青霞。那時我們講起她，會說：「林青霞是個美女。」
信不信由你，那時我們能說的只有這一句。我返回香港後從未想過找她合作……至少剛開始沒有。
你知道嗎，我從未真正想過要和這個我看過她很多電影的人合作。後來，我突然想到《新蜀山劍俠傳》（1983）需要一個美女加入演員陣容。非常漂亮的女藝人有誰？我不曉得該上哪兒去找，於是我快速瀏覽我的記憶，發現林青霞就是典型的、不可忽略的美女。在此之前她從未拍過動作片或武打片，於是我打了通電話【到美國】給林青霞，她說她會考慮。我們的合作是這麼開始的。
◎：預告片裡把林青霞稱作「中國最美麗的女人」。那是她首度被人冠上這個稱號。
◇：身為中國最美麗的女人，壓力其實很大。我跟你說，她代表著六○年代，其實那是你我的年代。在我們的電影史上，從六○到九○年代，有一號不能不提的人物，那就是林青霞。如果把她去掉，六○年代就不存在了。
◎：可是她演的不是六○年代的電影，而是七○年代的。
◇：她從六○年代、七○年代、八○年代一直跨到九○年代。很難相信吧。
她是當時的大明星。所有導演都想找魅力超群的明星拍片。林青霞就是那種會令導演說出，「我要想辦法在我的電影中創造出不一樣的林青霞」這種話的人。這對所有導演而言是一項挑戰。
◎：其中最成功的就是你了。
◇：是啊，我運氣不錯。
事在人為：三姝同臺：《刀馬旦》（1986）
◎：你們合作的第三部電影是《刀馬旦》，這是我個人最愛的一部。編劇是杜國威，但我想你應該也對劇情提供了不少意見。
◇：其實，我當初的構想是要拍一部描述中國舊時代的故事，主角是北京戲園子裡的一個女角，因為我認為，女人家置身於清一色男性的表演團體，是很有意思的事。而葉倩文具有某種反面的性格。我認為日本有很多真正的藝術家，像是詮釋女性角色的歌舞伎男演員，對吧？
所以對我而言，那是他們表現道德觀、價值觀的一種方式，他們把這些事物看得很重要。若是深入研究藝術，會發現藝術與文化是類似的。我想讓藝術與一般人的日常生活產生關聯。我把這種清一色男性的劇團視為某種形式的舊社會價值與道德觀壓迫。
於是，我們開始寫劇本，講這個京劇女演員的故事。接著，其他主要人物一一冒了出來。不過我有些遲疑，因為我不曉得該怎麼處理這三個人物才好。該讓哪一個做主角呢？同時我非常擔心，說不定這三個女演員都不願意演配角。我沒看過哪部電影有三個女主角的。我說，咱們試試吧。於是這部電影就這麼開始籌畫了。
◎：你當初在寫劇本時，是否有過「這個角色該給葉倩文，那個該給鍾楚紅，另一個該給林青霞」這樣的想法？她們三人立刻答應下來嗎？ ◇：我打電話到美國找林青霞時，煩惱得很。當時她好像是快結婚了還是怎麼樣，我忘了。總之有什麼事情正在進行吧。有人告訴我：「你不該打給她，因為她現在有些麻煩事兒。」
我心想，如果我不打這通電話，她就不知道我的計畫了。於是我打給她。我說：「我有個拍片計畫，這個角色對你來說會有些不熟悉。你的外型可能會像個男人，但其實你是女人。這個角色差不多就是這樣。可能要把頭髮剪短，穿男裝。」
林青霞問：「這是什麼樣的角色呀？」我說：「呃，我不想把你這個角色設計成革命家，但她是個激進派，在某方面十分大膽直率的女人。電話上講不清楚。不如你回來一趟吧。」
人人都認為青霞是個大美女，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形容詞。大家從未把她與這種角色連在一起。後來，這三個女人終於同臺演出。在此之前，找三個女人一起演戲是我這輩子沒有過的經驗。那是一次全新的體驗，非常有趣。
她們在片場聚集時，三人之間有一股張力，下了戲也一樣。我們拍攝之前先安排了讀劇，這是林青霞以前沒做過的事。
◎：噢，對，她跟我提過這件事。這是你的點子嗎？
◇：對，因為我認為這三個人物之間應該有所關聯。以前，我們只要把劇本寫好即可，從來不曉得演員事先看過劇本沒，演員也不確定自己是否了解劇情。考慮到這一點，我非常希望所有演員都能坐下來讀劇本，討論劇中人物。
以前的情況更克難，有時我們甚至沒有劇本，或是只寫了幾頁，就說：「好，咱們來拍吧。」而他們（演員）根本不了解劇情，不了解劇本中每一件事情的內容、地點、過程。他們只拿到一小段劇情大綱，大夥兒就根據那分大綱開拍，自己發想場景與人物。現在方法完全不同。跟以前不一樣了。
◎：當時很少有人做這種事吧。
◇：嗯，當時沒有人在讀劇本的。我之所以認為有此必要，是因為我記得有一次某個演員說：「我的臺詞不像其他角色那麼多。」我問：「你為什麼要那麼多臺詞？」對方答：「因為臺詞少感覺這個角色不重要。」我說：「哎，你忘了電影是視覺、聲音加上劇情組成的。臺詞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那麼想要臺詞，我會給你一大堆，但是這樣很不切實際。」
◎：演員之間會有某種競爭或對抗氣氛存在，這是當然的。
◇：對，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不過，拍電影不只是競爭而已，還有更有趣的部分。我從中得到很多靈感。我看得出演員其實對他們拍的電影非常在意。然而我在片場會越來越不討人喜歡，因為人人都以為我不是站在他們那一邊。最後每一個演員會說同樣的話：「沒錯，你的偏見很深，又很主觀。你把比較多的心血放在其他角色上。」真好玩。 那一年真的很有意思。《刀馬旦》是在一九八六年拍的。我們沒有太多可以派上用場的男演員。男演員大多是喜劇演員。同時，女演員的發揮又很有限，多半只是在鏡頭前晃來晃去。
我心裡想，為什麼不用這些女演員去拍一部真正出色的電影，讓她們做一些令人矚目的表演呢？《刀馬旦》的構想就是這麼產生的。 ◎：片中有好幾場戲我很喜歡，刑求那場戲令我印象深刻。那場戲把林青霞拍得很美。劇情很殘忍，但她的模樣美極了。你是刻意把她拍成那樣嗎？
◇：我拍那場戲時，很多人議論紛紛，猜想我拍它的原因何在。我說，如果觀眾在那場戲裡看到林青霞受苦受折磨，會讓觀眾覺得很靠近她。你會在突然之間覺得與林青霞很親密，因為你知道她承受的是什麼樣的苦痛。她的模樣就像是承受著莫大的疼痛。
即使全片殺青之後，大家仍然議論紛紛。「你為什麼要拍？」我到現在仍然覺得那場戲對林青霞的角色是必要的。我想，那個角色若少了那場戲，衝擊便不存在了。我真的不想用幾句臺詞帶過刑求的部分，不想透過人物的對話描述她吃了多少苦頭。
我想親眼看到她身陷刑求過程的畫面。可是你知道嗎，那場戲的處理方式並不血腥暴力，因為本片不想拍得很陰鬱。對於威脅恐嚇只是輕描淡寫，下筆不重。那場戲我們打的是金黃色的光，拍攝角度很美麗、很柔和，不帶險惡的意味。我們捨棄了那些醜陋的暴力行為，只表達出一種脅迫感。那場戲就是這麼拍的，帶有雙重意義。
人們說，我拍那場戲也許是因為，情緒上的威脅很搶眼。但到底有沒有商業考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場戲非拍不可。
英雄氣概與邪惡風華：《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1992）
◎：我聽說你為《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考慮了很長一段時間。為什麼花那麼久的時間才決定要拍？
◇：這個嘛，第一個原因是沒有人相信那種題材可以放進電影之中。金庸小說拍成的電影向來不成功，改編的電視劇卻拍了很多。真的很多。原著的篇幅是考量之一，而且人物非常多，故事結構也很複雜。《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碰到一個狀況：當我說《笑傲江湖》這本小說可以拍成一部很出色的電影時，頗受質疑。
這是我腦子裡最瘋狂的念頭之一。我跟你說，不只這樣，我還有別的點子。我認為，這部武俠小說裡有個人物很有意思。此外，林青霞在《新蜀山劍俠傳》裡的角色在全片出現的時間很少，卻很搶眼，這點你也注意到了。我們替她製作那套紅色戲服時，就在那一刻，有個念頭閃過我的腦海，一個日後可以用得上的念頭。
我發現，那套造型其實就是引發「東方不敗」的靈感所在。後來，有一天我說：「青霞，我想找你拍一部電影，片名叫做《東方不敗》。劇情很簡單。」她說：「什麼樣的電影？」「動作片。」「啊，我最不想拍的就是動作片！我不要再拍動作片了！」「這部電影不一樣。你要演一個男人。」「我演男人？好，我演。」
我接著又說：「這個男人的聲音像男人，但那不是他真正的聲音。還有，你演的這個男人，事實上是個想變成男人的女人。有點複雜。」她問：「我要怎麼配合？」「你什麼都不用配合。只要到片場來，進入角色就好。」這段對話催生了《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考慮拍《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第一個理由是大家都認為這種題材沒辦法拍成電影。第二個理由是原著作者金庸先生來找我，說：「徐克，當初我寫『東方不敗』時，不打算讓林青霞飾演這號人物。我希望是由某個『不像』林青霞的人來演。你這是錯誤的決定。」我說：「在我看來，這『的確』就是林青霞的角色。我認為她相當合適。」他說：「我最初的概念不是這樣的。」我說：「那我該怎麼辦？我該找個男演員來演女人嗎？我知道該怎麼拍。這會是一部與眾不同的電影。」
第三個原因是，我們該怎麼去寫這個由男變女又變男的角色，和另一個男人之間的愛情故事？我找了三個編劇，他們三個都覺得壓力非常、非常大，因為他們無法想像一個男人【李連杰飾】怎麼會愛上一個由男變女又變男的人。我對他們說，這其實很有趣。
想像一下，你是李連杰這個角色，你從來就不知道這個「東方不敗」居然是個男人。你愛上了「東方不敗」之後，發現這人是男的，兩人卻有肌膚之親。結果怎麼樣？感覺一定非常詭異吧。你想像得到嗎？我就想像不出來。真是有趣啊。
於是我們著手準備拍片。一直都很趕。時間永遠是問題。還有，要拍這種格局的電影，的確會擔心自己到底能按照原始構想拍到什麼程度，對吧？劇情裡有炸掉一棟宏偉建築【譯注：日月神教總舵】的場面。要有爆破，演員還得飛來飛去，講一些很艱澀的臺詞。要有英雄氣概，要有邪惡風華。要深不可測。
我可以做到什麼程度？我做出來的東西跟我腦子裡的概念一模一樣嗎？這些在在困擾著我。你進了片場，拍一場武打戲，唸臺詞，殺人，然後悽慘又傷心。電影就是這麼拍出來的。
再者，本片是《笑傲江湖》（1990）的續集，我更換了所有演員陣容。這可是大事一樁。我說：「如果要換一個演員，就把全部演員都換掉。一個也不要留。如果只換一個演員，其餘不動，那麼第一集留下的劇情印象就太多了。觀眾可能會想去看第一集。」把演員全部換掉，我想這樣會比較好拍。兩集都出現的人物只有一個，那是個叫「藍鳳凰」的女孩子，由袁潔瑩飾演。
◎：有人說《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指涉某些議題，主要是香港人對於九七大限的焦慮情緒。你當初拍這部電影的時候，是否思考過這個政治背景？
◇ ：香港的政治浪潮始於一九八○年代。在此之前，香港人基本上是規避政治議題的。就連我們用的中學教材也一樣，對於共產主義、毛澤東的民族主義、中國何以存在幾千年等議題，皆以非常模糊的手法處理。
到了八○年代，香港人確切了解到，除了回歸中國統治一途，香港沒有其他路子可走。於是香港人開始學新的語言【普通話】，學著過九七大限之後的生活。突然間，人們不斷討論中國與政治話題。
對我而言，大眾一夜之間學會如何討論政治話題，這是某種諷刺，就像是為了即將到來的一九九七、這屬於歷史的一年，而試圖跟上某種時尚潮流。
事實上，我過去所有的電影都有隱藏的訊息，某個地方會有弦外之音，說明凡事都得考量到中國這個因素。在《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裡，「東方不敗」代表某個能夠跳脫原有處境的人，作風大膽到驚人的程度。事情本該如此。
可是，你知道嗎，原著小說是一部諷刺文化大革命的作品。信不信由你，這部小說主要是在影射文化大革命。小說的主線講的就是某個教派領袖【譯注：日月神教教主】的故事，所有教眾希望他千秋萬載、一統江湖--集武功、權力於一身，控制天下所有人事。這就是劇情大綱。當時我認為本片非常有意義。我對電影中的角色懷有親切感。
◎：《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的導演程小東在今年的香港電影節中提到，拍片期間他白天忙著導戲，晚上也沒得睡，因為他和幕後人員整夜討論隔天的拍攝進度。怎麼會發生這樣的情形呢？
◇：像《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這樣的動作片，在技術面永遠有一大堆東西要討論，也就是說，必須討論拍攝過程中可能會發生的問題。我們隨時都得針對拍攝進度作溝通。「噢，明天我們應該拍這樣子的東西」，或者「說不定下星期可以拍這場加進來的戲」之類的。這是常有的事。
◎ ：你是否知道林青霞在拍攝期間曾經受傷？當時你在場嗎？
◇：我不在場。你知道嗎，這種事情總叫我們提心吊膽。例如，我相信你一定看過或聽說過，有一場戲是拍林青霞以輕功在林間飛奔時，「東方不敗」的面具掉了下來。我們對這場戲做過很多討論。這場戲是用一根很細的鋼絲去拍的，所以我們討論過要怎麼做，絕對不能讓鋼絲傷到她的臉。有時候我們會花很多時間討論這種事情，防止任何意外發生。要是有個萬一，我們會覺得非常遺憾。我就是這樣子的人，不讓自己臉上露出擔心的表情，心裡卻有事情煩得要命。
◎：因為沒有替身演員。
◇：她本人必須下水。我們從正面拍她，她必須置身水中，看起來才像水中爆破場面。嚴格說起來，如果沒有她的參與，我們是拍不出來的。如果不從正面拍，就能用替身。她從水中衝出來的那一幕是從正面拍的。
◎：《笑傲江湖》拍攝於一九九○年。後來《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與《新龍門客棧》雙雙於一九九二年推出。這是否算是武俠片這種類型電影的復興呢？前述三部電影問世後，影壇出現跟拍的熱潮。
◇：是我自己想看這種類型的電影。我也是電影觀眾啊。我喜歡同時身兼製片、導演與觀眾這三種角色。我是真的很想看到好品質的劇情片，而非老派的恐怖片。所以我現在正在拍這樣的電影。片中主角看起來很不錯，其他人物沒有四處奔逃，也沒有被鬼魂之類的東西嚇得魂飛魄散。
另一面：「演員」林青霞
◎：林青霞現在是半息影狀態。
◇：她息影了。你說「半息影」的意思是？
◎：她從未說過自己已經息影了。如果有好的拍片計畫，她會考慮。
◇：但願那個拍片計畫會是我的構想。我也不曉得啦。我腦子裡有東西，但還沒有確定的樣貌。我認為她現在過得很開心。她有女兒了，滿口女兒經。她住在有空調的豪宅。你要她出來風吹日曬、拍那些危險驚人的場面嗎？這我可沒把握。我不知道她是否準備好重出影壇了。
◎：你和林青霞合作拍片後，兩人成了朋友。你對她的轉變有何看法？
◇：在工作上，她是很棒的共事對象。我和她共事的經驗愈多，我對她的認識、對電影的發現也愈多。她總是創造出豐富的可能性，令我很想一直持續和她合作下去。麻煩就是這麼找上來的。她的挫折我看在眼裡，因為她真的非常努力嘗試。
大多數時候，我試著緩和她面對工作時焦躁不安、過度小心翼翼的情緒。這可不是什麼愉快的差事兒。她需要放鬆，做些不同的事情，或許需要探索自我、發現自我的另一面。
她結了婚，我很高興。她在感情世界可說是一路受挫。我之所以有這種觀感，是基於我與她始於七○年代橫跨八○年代一直到九○年代的長久交情。我太了解她了，所以我不想看到她孤單終老。因此當我聽說她要結婚了，我說：「很好，非常好。你找到老公啦。」
我真的認為我可以發掘出更多的她、在她身上作各種嘗試。我有辦法讓她這麼做。有一件事情我從來沒做過，那就是讓她扮演普通人。我從未屬意她飾演尋常百姓。我總寧可讓她去演比較特別的角色。
◎：你是否認為，林青霞的美麗使她無法成為演技派？換句話說，倘若她不是這麼美，會不會更可能被視為演技派？
◇：這兩者不能分開來談。她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地位、能成為大明星，那是因為她有這副外表。所以她能夠躍上大銀幕。這兩件事情是綁在一起的，也因此才有林青霞這號人物。
然而有時候人們會質疑，我們把林青霞從某種大家從來不認識的模樣改造成如今的風貌。我不明白。為什麼要把一個人從本來應有的樣子改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模樣？你永遠也不需要把克拉克．蓋博（Clark Gable）改造成某個不是克拉克．蓋博的人，也永遠沒必要把亨佛萊．鮑嘉（Humphrey Bogart）或詹姆斯．狄恩（James Dean）改造成某個不是他們自己的人。為何非得把林青霞改變成不是林青霞的人呢？
我從來就不認為，一個人的外表與演技是可以拆開來的。兩者應該是合在一起、是一體的。演員之所以躍上大銀幕，原因在於他們迷人、有吸引力，他們本人有能耐成為銀幕上的角色。
◎：我與臺灣影壇人士談論林青霞時，除了賴聲川，其他人都說她只有美貌、實無演技。然而香港大多數人的想法卻不一樣，認為她會演戲。 ◇：我認為，要看你有多了解她、認識她這個人多深，才有辦法判斷這一點。這麼說好了：如果你認識某個人到了一定程度，你會開始了解到，表演的那一面其實是永遠存在的。對於即將要去拍電影的演員而言，這個部分會是個性中永遠存在的潛在因子。和她這樣的人相處，你一定得挖掘出什麼東西來，甚至是她本人都沒意識到自己擁有的特質。別人要求你表演的時候，你便知道怎麼去表演了。
但是，就算你是受過正式訓練的演員，你仍應深究這分潛在的表演特質，用這分特質作為你的表演基礎--而不是以表演技巧或表演能力作為基礎。因此我相信與林青霞這種人合作的最佳方式，就是你應該想像林青霞飾演一個只有她能演的角色。也就是說，一個美麗的角色，而不是把林青霞想成其他人物，因為那些人物誰都能演。就連瑪麗蓮．夢露也曾試圖證明自己是優秀的演員。她演過一些乏味的電影，正因為她嘗試去演一些並不接近她本人的角色，反倒使自己黯然失色。
影史上這樣的例子太多了。好比某些明星--在此姑隱其名，都是男演員--他們努力表現出自己會演戲，到頭來接演的全是一些窮極無聊的片子。我總覺得，電影有魅力、有魔力，原因在於銀幕上的演員所擁有的特質。
好比成龍，我從來不想證明成龍可以在沒有武打動作的電影裡展現演技。我為什麼非得證明這一點呢？沒有用的。再者，很多人說過，拍劇情片證明這一點吧，我說，這麼做沒有意義。如果你請到李小龍合作，你會想讓李小龍穿西裝打領帶，證明他不必拳打腳踢也能演戲嗎？沒必要嘛。
◎：林青霞的作品，你最愛哪一部？
◇：《窗外》，她踏入影壇的處女作，相當強而有力。我在美國時看的。那部電影從未在臺灣上映。我記得當時她剛滿十八歲，在片中愛上了老師。突然間她在影壇嶄露頭角。人人都很詫異--林青霞到底是誰？ 她的地位永遠存在：私底下的林青霞
◎：你認為私底下林青霞是什麼樣的人？你跟她的交情非常好。
◇：我認為，她的哲學氣息太濃厚了。真的，她變得非常理性、非常仁愛為懷，是個熱愛人類的人。從她身上，你可以看到什麼叫做關愛每一個人。還有一點很不錯，以前她拍戲的時候給很多人帶來困擾，這是我的看法啦。現在她也補償我們了，因為她變得非常可愛，對我們每一個人充滿愛心。
她看很多書，變得很健談。她是個很好的人。在我看來，有時她太過理性了些。她很疼愛女兒。我答應要替她女兒畫一本繪本，幫助她的女兒心靈成長。我希望她過得幸福快樂。不過我不太確定，假如她一直這麼過度理性下去，一陣時日之後會不會變得太「沈重」。
◎：她在電影圈的時候，是不是個難以共事的人？
◇：她不難相處，只是非常情緒化。人變得情緒化的時候，處理事情時便不合邏輯、不帶理性。我自己也是非常情緒化的人。所以，兩個都很情緒化的人碰在一起會發生什麼狀況，我真的很擔心。我們本來可能沒辦法共事，但重要的是我們兩人試圖以謹慎的態度對待彼此，因為她可能會使性子，我也可能突然激動起來。
◎：以前她常常哭。
◇：對。以前我只希望她別那麼常哭就好。有時候我真心想讓她快快樂樂的，她卻掉眼淚。這種情況往往發生在一日將盡的時候。她眼淚汪汪來找我，而我根本無能為力，幫不了她。我說：「好啦，咱們先休息一會兒，過幾天再開工吧。」我曉得她不開心。
一開始【指《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拍攝期間】她不是很願意合作，因為我們試圖在她身上做很多效果，譬如放假血啦、讓她頭下腳上做各種姿勢之類的。她說：「我真的過氣了。以前我從來不曾做過這種表演。現在我竟然得倒栽蔥地演戲。」
沒錯，對女人來說，這的確是很辛苦的工作，對一個顛倒眾生的女人而言更是折磨，對不對？你就沒看過英格麗．褒曼這麼表演過吧。伊麗莎白．泰勒、奧黛麗．赫本也不曾有過。所以我常常在想，我們到底為什麼要拍這部電影。
◎：林青霞還在臺灣拍片的時候，作家瓊瑤在她的事業上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她遷居香港工作之後，你成了她事業第二春的推手。她在銀色生涯之中的兩個不同時期，化身為兩種截然不同的偶像。
◇：我這麼說吧，她永遠得想辦法讓自己不致成為眾人注目和討論的焦點。我們能夠開誠布公呈現這些事情的時候，她立刻引起關注，因為她是林青霞。
影壇出現新生代女演員或女藝人的時候，人們會說，她的美貌如同林青霞。我們總是以她為判斷美醜的標準。可是，她與大眾之間的關係又如何，則是一個大問題。
瓊瑤是知名作家，她也曾是她那個時代的傳奇人物。這兩個女人互為搭配，成為非常耐人尋味的組合。突然之間，林青霞和一個與我們的現實生活世界無關的領域產生了實際的關聯。我開始思考與林青霞的合作計畫時，我想到的是該如何令她與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產生關聯，說不定我們該做點兒什麼嘗試才對。
可是你知道嗎，林青霞做這些事情比任何人都容易得多，因為她是林青霞。這其實沒什麼神奇詭異的。如果你手上有成龍或李小龍這等明星，任何導演都會為他創造故事，讓他成為銀幕傳奇人物。
我可以說，我相信林青霞也會是如此。我唯一真正相信的是，林青霞應該具備獨創色彩，獨一無二。所以我才嘗試將她打造得獨一無二、與眾不同。我無法把她當作普通女人。我會想像她是我夢幻中的女人。因此，她永遠是我的想像世界中童話故事一般美妙的女人。【大笑】
(更多內容，請詳閱本書《永遠的林青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