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地裡賣中古書西徹斯特 「鮑德溫書倉」
湯姆與他的愛犬永遠是「鮑德溫書倉」的最佳模特兒，類似這樣的溫情合照，不知在美國的畫報中出現過多少次。
除了「書店」、「書攤」、「書展」這些販賣場所外，大概很少人聽過「書倉」吧！
在美國費城往西約半小時車程，一個名曰西徹斯特（ West Chester）的富麗小鎮外圍，有一間遠近馳名的「鮑德溫書倉」（Baldwin's Book Barn），裡面陳列了多達三十五萬冊的精裝二手書，另外尚有庫存約十五萬冊。
一座野地倉庫的今天
之所以稱為「書倉」，不僅僅象徵空間上的大，事實上，「鮑德溫書倉」的所在地，本來就是建於十九世紀的一座野地倉庫，原先專為農事之用。一九四○年代末期，書商威廉．鮑德溫（ William Baldwin）將其轉為賣書的場所。現今的主人，則是威廉的兒子湯姆．鮑德溫（ Tom Baldwin）。
從一些檔案照片看來，書倉內的擺設於數十年間幾乎沒什麼變。金屬大暖爐、老爺鐘、原木桌椅、書櫃和滿溢四處的書冊，再加上一隻四處遊蕩的和善小狗，整個書倉瀰漫著一股優閒的氣息，時間好像倒轉到從前。湯姆微笑地表示，這一切正是他特意要維持的風格。
書倉中的二手書，有些低廉到美金一元，有些則可能是高達數百或數千美元的古書，這些珍貴的寶貝，都鎖在五樓的一間密室，得事先預約，才能一窺究竟。
一本限量發行，由英國軍人兼作家勞倫斯（ Thomas E. Lawrence；亦即著名的「阿拉伯的勞倫斯」）親筆簽名的首版著作《七根智慧之柱》（Seven Pillars of Wisdom；內容描寫他與阿拉伯人生活的經驗與教訓），以三萬五千美元高價售給阿拉伯富商，成為「鮑德溫書倉」最高的一筆交易。另外，在復古、懷舊風潮下，湯姆總是接到不少來自精品店或百貨公司的訂單，採購裝訂考究的精裝書，作為裝飾之用，有些價錢居然不是以一本本單價計算，而是以書籍的總長度為計價單位，這些訂單往往成為「鮑德溫書倉」的重要財源。
質與量兼具的古書店
令人驚訝的是，「鮑德溫書倉」一直不曾仰賴電腦運作，數十萬冊的書，約分為一百五十類，分置在五個樓層，每大類又細分若干小類，為了處理這個龐大的體系，湯姆雇用了十多位愛書人來進行評估、分類、標價，其中包括經驗老到的古書鑑定家，固定搜尋稀有書。有位兼差的書癡，經常自願留在書倉工作到深夜凌晨。湯姆得意地誇口，無論在書籍的質和量，或是人員的素質方面，「鮑德溫書倉」絕對能名列全美十大古書店之一。
喜愛閱讀希望哲學、美國歷史和高爾夫運動書的湯姆，自小在書倉中廝混，成年後曾經營旅館業，父親威廉過世後，毅然地放棄小有所成的事業，接掌了「鮑德溫書倉」。
在這個影像媒體發達的年代，湯姆深信仍然有許多人和他一樣，不愛電視，只愛閱讀，特別是「書籍只需少許花費，卻能帶走最大的樂趣。」此外，愈來愈多收藏家加入舊書市場，也使得湯姆充滿信心。
收購書籍如探險之旅
由於工作的需求，湯姆得不時前往一些民家、圖書館或拍賣場收購書籍，他形容每次出擊都像探險一樣，有時令人眼睛發亮、滿載而歸，當然也不免空手而返，但是買賣不成，卻也可能結識一些愛書人，這些經驗都讓湯姆體會到這個行業迷人刺激之處。頭髮已轉白的湯姆，非常慶幸自己繼承父業，能將興趣與工作結合，而世上的愛書人也樂得有個好去處。
Update for 2007 後續筆記
十多年前逛書店時，我對攝影毫無概念，當時既沒有數位照相機可以隨時檢視拍攝的影像，也沒用幻燈片、三腳架。雖然有台單眼照相機，但對性能搞不清楚，反正就是用一般底片，調到自動功能，隨手喀嚓、喀嚓地按快門。每次都得等到照片沖洗後，才知道到底拍了幾張值得留作紀念的照片。「鮑德溫書倉」的照片洗出來後，影像有些模糊，讓我頗懊惱，但是我不得不說，那是我早期最喜歡的一組照片。一些書店無論怎麼美，也很難營造出「鮑德溫」的書倉場景、氣氛與歷史感。特別是店主人湯姆抱著愛犬 Crunch的那張照片，總讓我聯想起美國二十世紀初期插畫家 Norman Rockwell所繪的溫馨畫面。
我和湯姆聯絡時，最先問的不是書，而是 Crunch，很不幸的，這隻小狗已經離世。慶幸的是，狗主人歷經這十多來年書業的大變革，依然堅守崗位。湯姆熱切地對我說，這些年大概有百分之七、八十的獨立書店結束營業。在網路發達前，原本一冊首版的約翰．史坦貝克（ John Steinbeck）作品《甜蜜的星期四》（Sweet Thursday），取決於賣相好壞，大概可以賣到數百元到數千元之譜，但是現在上網查一下，居然花幾十美元就可以買到，書商想獲利是愈來愈難了。不過，他還是有些得意的發現。
大約兩年前，一位顧客隨手拿了一箱書讓「鮑德溫」寄賣，湯姆兩個月後才處理這箱書，結果裡面居然有一本美國作家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最著名的書《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中文有些譯為《偉大的蓋茨比》）。這本書的原始書衣（dust jacket）背後的宣傳句中，把主人翁的名 Jay印成小寫 jay，出版社發現後，立刻用手工把大寫字母覆蓋在小寫上，以後的版本當然都校對過。如今，首版含原始書衣的《大亨小傳》是西方諸多藏書家夢寐以求的收藏品，為藏書界道道地地的 high spot（指重要、珍貴、引人側目的版本）。
單單首版不含書衣的《大亨小傳》至少可以索價三千美元以上，若含書衣，身價暴漲數十倍，可以到十萬元以上。倫敦蘇富比在今年七月份的拍賣會上，就出現了這麼一本書，最後是由倫敦的一家書商（ Peter Harrington）以七萬英鎊奪標，外加百分之二十佣金，總價為八萬四千英鎊，相當於台幣五百五十九萬元。如此的情況雖然不是每天都有，但偶爾發生，也夠讓人興奮許久了。湯姆目前還擁有這本書，慷慨的他表示，一旦買主付了他想要的價格，他就會給當初拿書來賣的顧客百分之四十的利潤，雖然這位顧客根本不知道此書的價值，湯姆也可以隱瞞不告訴他。
就是這種樂趣與刺激，讓湯姆還願意經營書倉。他最後堅定地對我表示，雖然生意不如往年，但至少他擁有書倉的所在地，不需付租金，即便有人想高價買下這塊地，他還是不願意退讓，他的一句話：「I will hold on to it. I will not go anywhere !」（「我會挺著，哪兒也不去。」）讓我非常安心。最後他對我說， Crunch走後，他又養了一隻很像牠的狗，名喚 Pip，是以英國作家狄更斯的名作 Great Expectations（台灣譯為《孤星血淚》；大陸譯為《遠大前程》）裡面的主人翁 Pip命名。我後來在網站的一些報導上看到了 Pip，的確和 Crunch極為神似。想來我稍稍改進的攝影技術與器材，下次在書倉遇見這對最上鏡頭 的主人與狗時，可以比較得心應手了。
後續再後續
寫完上述〈後續筆記〉時，我問湯姆是否能提供幾張他和 Pip的近照，他馬上就傳來好多張書倉內外景以及他與 Pip的照片，每張都好精采，但是檔案實在太小，都不超過 60KB，根本沒法放大印刷。他跟我保證，週末會去佛羅里達州的家待幾天，那裡應該有高解析度的照片檔案，結果傳來的，還是一樣小，他也搞不清哪裡出狀況。聽我電話裡失望又無助的音調，他說等他星期二晚上回賓州西衛斯特，要書倉負責電腦的員工查查檔案。
結果星期三下午他打電話給我，說剛剛已經請一位當地的攝影師到書倉快速拍了幾張照片，保證高解析度，照片已存在光碟片中，明天就請 UPS用隔日快捷從東岸寄給我，星期五就會收到。我用過 UPS這種服務，知道郵資至少四十美元。聽湯姆這麼說，我哽咽得說不出話。星期五郵包果然抵達，我迫不及待地把光碟片插入電腦，看到一張張超過 17MB的畫面緩緩在螢幕上出現，我的眼淚不聽使喚，就這麼大串大串地湧了出來。我傳了一封謝函給他，他回信最後一句寫著：「I am happy you are happy. If you want to work in the book business, come join our family at the Barn.」
第二天，湯姆又來信，告訴我剛剛把一段十來分鐘的影片放在 YouTube上 那是他十年前接受 C-Span頻道製作的 Book TV節目的專訪。完整的片段則放在書倉的網站上。我立刻就上網觀賞，看到小狗 Pip躺在一旁，湯姆談論他小時候在書倉幫忙的情景與他從父親那裡所學來關於書的知識等等，這些景象讓我又鼻酸了一陣。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書倉與它的主人，還有那隻狗，特別能觸動我的心弦。
影片中，採訪者問湯姆書倉是否賺錢，湯姆的回答非常能代表多數獨立書店主人的想法：「We don’t make a lot of money. but we certainly live well, It’s a life style, we are working for the life style. Book business......is not just to make money, it’s to survive, and to have a great time.We had a grand tim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