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馬宜中,原是以「風中的早晨」一曲受到矚目的清純民歌歌手,而後在八、九○年代華語流行歌壇最顛峰時期,成為最搶手、最會說戲帶戲的MV導演,多次為新人歌手量身打造出道作,或被指定為天王天后轉型的操刀人。代表作包括:周華健「有故事的人」、孫燕姿「天黑黑」、順子「回家」、伍佰「煞到你」、五月天「相信」……等。在即將問世的新書「他們的第一滴淚──馬宜中和那些有故事的人」中(時報文化出版),她以直率誠懇的筆觸,讓讀者瞥見亮鮮舞台幕後的動人故事,也為這二十年華語流行音樂銘刻了珍貴的紀錄。本文即為該書的精彩篇章之一。──編者
一九九三年我回台灣幫新聞局拍一部紀錄片。那時我已在美國定居五年,只是每年都會抽一點時間幫朋友的公司拍個片子,也趁機從呆板的家庭主婦生活裡,出來舒鬆一下筋骨。
那一年,我交了片,跟死黨約好在西華飯店吃早餐,準備第二天要回美國了。本來只是很普通的一頓早餐,可是我吃著吃著卻發現,隔壁桌的人怎麼好像感覺認識我,最後甚至還直接走過來跟我打招呼。
然後我才發現,那就是人稱「三毛」的滾石總經理──段鍾潭先生。
但我那時還不知道,這一場早餐的相遇,會改變我接下來的人生。
他好奇地問我:「你不是在美國定居嗎?」
我好奇地問他:「你怎麼知道?」
其實一九八○年代我在美國念書的那三年,每年暑假回台灣,都會找以前一起唱民歌的好友們見面。其中最常陪我的兩個人,就是滾石的李宗盛跟李壽全。那時候所謂的二李,其實已經小有名氣,但是他們對我這個妹妹還是很照顧。我每次跟他們見完面,都好慶幸自己可以擁有這麼好的朋友。
大學畢業後回台灣工作的兩年半裡,小李(李宗盛)有時候心情不好,常常開了車就說要載我去兜風。我老是開玩笑說,我跟鄭怡、王新蓮合出了一張唱片,他跟她們兩個都談了戀愛,可是卻永遠只把我當成小妹妹看。看樣子我是真的沒有什麼女人味。
記得他買第一部BMW的時候,還是我去幫他選的顏色。那時候的他,已經是當紅炸子雞,身邊圍繞著那麼多人,為什麼會找我去幫忙選車呢?後來自己進了唱片圈,才知道他們的工作壓力有多大,因此有空的時候,可能都只想找個單純的圈外朋友談談心,不想再談工作了。
有一次,小李說他壓力很大,問我可不可以陪他去散個心。他接了我就往桃園機場開。我們停在停車場,他放一張剛剛做好的唱片給我聽,是潘越雲的「情字這條路」。我聽了好感動,他卻坐在駕駛座睡著了。我想他那時應該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好好睡一覺了。
醒來以後我們進機場去吃了碗牛肉麵,他說他好累,要我開車載他回台北,因為他待會兒還要去做校園演唱,必須再睡一下。我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開著車,盡量避免緊急煞車把他給吵醒。一邊開車我一邊思考,「你在這個行業這麼出名,可是為什麼這幾年我都看不到你的笑容了呢?那個搞笑的開心果小李跑到哪裡去了?你不快樂嗎?」當然,我沒有真的開口問他。
一九八八年我結婚以後,在美國的那五年裡,每次回台灣都會習慣去看看他。不過那時候的李宗盛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事業如日中天,很忙了。我每次跟他見面,都只能在滾石樓下的麥當勞跟他喝杯咖啡,然後他就得走了。
再說回學生時代,有一年,應該是一九八三年暑假,我幫李壽全在安和路開的唱片行看了一個月的店。那時他正在幫蘇芮做「一樣的月光」。
做完整張唱片的當晚,他跟羅大佑和蘇芮回到唱片行,接我去慶功。就是在那天晚上,我見到了很崇拜的滾石唱片總經理三毛夫婦。
「你願不願意來滾石工作?」
沒想到隔了差不多十年,三毛竟還記得我。那一天早餐見到面,打完招呼,他忽然問我:「你最近有沒有空?我有一個東西要找人拍。」我問他:「什麼東西?」
就是這樣一問一答,我的人生就此改變。
他說周華健過幾天要在國父紀念館舉辦他生平第一場的個人演唱會,問我有沒有興趣拍。我嚇一跳說:「我沒拍過音樂性的東西,沒有把握,而且我明天就要回美國了。」
他要我先把機票延期,想一下,明天他會叫公司的人跟我細談。隔天,出現在我面前的,就是後來與我合作了十幾年、彼此一直以姐弟相稱的前滾石執行長陳勇志,也就是現在「五月天」隸屬的唱片公司「相信音樂」的執行長。
勇志告訴我,這是公司第一次拍演唱會紀實,沒什麼限制,可以天馬行空地去做。況且是老闆欽點,預算上想必不會太差。他們給我兩天的時間規劃,第二天我還見了小宋,也就是那場演唱會的製作經理,他把所有演唱會的細節都跟我說了一遍。
我開始有興趣,有一點感覺了。在美國讀書的那幾年,剛好MTV音樂台成立,我幾乎可以說是看著MTV長大的!我本身學電影,又熱愛音樂,在跟他們談的過程中,腦子裡一下子就跑出了許多畫面,不知不覺間,似乎已經想好該怎麼做了。
我找了以前的幾個製片來幫忙規劃,企圖要拍出台灣音樂圈的第一個演唱會紀錄片。我請趙石堯導播來拍攝現場畫面,自己則在台前台後帶著兩組攝影機拍花絮,以及眾多歌手和工作人員的訪談。
其實那時候我因為久居美國,和台灣的流行音樂已經有些脫節,關於周華健,只聽過「心的方向」,並不知道他已經紅到可以連開三場個人演唱會。老實說,我一直到了現場,才第一次聽到「讓我歡喜讓我憂」。
開始彩排時,我看到有個鬈髮、戴個帽子、穿著白T恤牛仔褲的人坐在台上,還問旁邊的人說:「這個人就是周華健嗎?」差點沒把大家給嚇死。
三場演唱會拍完,見到了許多大明星,心想自己何其幸運,一定要好好感謝三毛給我這個珍貴的機會!隔天下午,我去滾石交拍攝帶,打算順道向三毛說聲謝謝、鞠個躬,然後就可以準備回美國。
結果,三毛要我坐下來聊一聊。我那時心裡只想著:「有什麼好聊的?難道你要幫我出唱片嗎?」還偷偷開心了一下。沒想到他卻說:「你願不願意來滾石工作?」
「還是小李,
你還是叫我小李。」
聽到這話讓我很驚訝,比當初得「金韻獎」還震撼。我心想,你這三天都沒跟我說過話,也不知道我拍得好不好,怎麼敢請我?而且你請我要做什麼呢?我是一個做影像的人,跟唱片公司實在沒什麼直接相關啊?
沒想到他說,他觀察了我的做事態度,覺得我就是那個他找了很久的人。他要找一個人幫他做滾石傳播,要拍演唱會、做電視節目、拍MV。他看到我跟大家的互動,覺得我很適合。
說著說著,為了表示誠意,他拿出紙筆,當場就寫起合約來。他要聘我兩年,做滾石傳播的視覺總監,一年十四個月薪水,兩年以後如果愉快就再續約。
寫完,他說給我二十四小時考慮,明天這個時候如果我沒有回音,合約就作廢。說實話,我雖然當了導演,但在結婚前我只工作了兩年半,後來洗手做羹湯,整整五年只偶爾回台灣接個片子順便探親。我的社會經驗是很單薄的,雖然三十一歲了,心態卻跟大學剛畢業差不多。面對這樣一個有魄力的人,我嚇得魂都飛了。
我趕緊打電話給老公,問他的意見。他想了想說:「你不是在三十歲生日的時候許了願說,二十歲以前給了父母,二十到三十歲給了我,三十歲之後的十年,你希望可以找到自己嗎?現在機會來了,你能不要嗎?」
就這樣,一個月以後的一九九三年九月三號,我沒有以歌手的身分進滾石,卻以導演的身分進去,開啟了一段不可思議的生命旅程。
後來在公司第一次碰到李宗盛時,雖然我知道大家在滾石都尊稱他「大哥」,但因為小李小李叫習慣了,看到他時我竟然舌頭打結,就在那裡「小……大……小……大……」地不知道該怎麼叫他,然後才看見他笑著說,還是小李,你還是叫我小李。
他說他聽說了我進公司的消息,很高興。繞了一圈終於還是一起。
額頭上刻了「滾石」兩個字
說回那場演唱會的後續。進公司後的那年十月,我被通知要去拍華健的中國巡迴演唱會。帶著一台DV,我就這樣一個人去了北京跟大家會合。
在機場等車子來接,等了兩個多小時,不斷有人過來問我要不要坐車。這是我第一次到中國,一個人,我很謹慎。每次有人過來問:「小姐,您坐車嗎?」我就閉著嘴唇搖搖頭。再來一個,我還是一樣搖頭。等過來第三個,我還沒搖頭,旁邊的兩個師父就大聲地說:「你別問她了,她是個啞巴!」
我等不到人,只好換了人民幣,坐上其中一位師父的車子去飯店。上了車,師父還問:「原來你不是啞巴啊?」
到了飯店,人高馬大的魔岩唱片總經理張培仁(圈內人都習慣叫他Landy)、華健跟他的經紀人正要去彩排,他們看到我很驚訝地說:「你不是明天才來嗎?」把我氣得半死。
我拿著一台DV,從北京拍到重慶,再拍到成都,記錄了許多空前的盛況。一九九三年的北京工人體育館裡,三萬多人大聲吶喊著,跟著華健唱他每一首膾炙人口的歌,差點沒把屋頂給掀掉。
那場面,著實令人打從心底感動。
回到台灣,開始準備紀錄片的剪接。沒有人剪過這樣的東西。我跟MV導演金卓花了三個月時間,剪出台灣音樂圈的第一部演唱會紀錄片──「今夜陽光燦爛」。它記錄了華健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也記錄了當年滾石的黃金年代……。
我拍下滾石所有大大小小的演唱會,為滾石累積了非常多的影像資產。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留下的不僅僅是這樣而已──
我覺得我記錄了歷史。
在滾石,我只待了五年。可是很奇怪,大部分的人都以為我在那裡待了一輩子,還有人說我額頭上刻了「滾石」兩個字。
一九九四年,三毛跟我說,你要好好地拍華健的每一支MV,要有系統地規劃他的形象。他說,我們要用兩年的時間,把華健送上紅磡的舞台!
一九九六年一月,華健在紅磡連開了二十一場演唱會。我相信這個紀錄台灣沒有任何歌手可以打破。
走進紅磡要拍演唱會的那天,我無法自主地流下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