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衛的電影，畢竟裡頭的人全都很天真，永遠都停留在一個執著的年代。

　昨天去參加一個詩歌朗誦會，不過，我幾乎一直待在米蓋爾旁邊，看他放音樂，我還譏諷他給自己朗誦的時候設計的音樂最好。

　音樂一直是所有藝術裡我覺得最神奇、偉大、最有感覺的一種。

　只要加上配樂，一切真的變得好不一樣，爛音樂就別提了，但是好音樂能化腐朽為神奇。我忽然想到那種放著超大聲量重節拍音樂的跑車，發覺他們將聲量開到震破耳膜那樣大，並非只圖自己high而已，他們是攜帶著自己的配樂，他們那輛帥氣跑車的形象，需要在旁觀者面前搭配上同樣剽悍的襯底音樂。

    　意外發現我此生所決定的生命角色是觀察者而不是參予者。

    　其實不能算意外，但還是有小小的吃驚。「參與」是對人類而言重要的身心需求，而沒有人的生命是不參與別人和不讓他人參與的。更別說，倘或沒有「參與」，擁有自我、心智、肉體，到底有什麼意義？

    　如此，我輕易找到矛盾。我們的生命習題全都來自矛盾。

    　因發現這一點我找到了一個更有趣的比喻，關於人生／生命這回事：它很像演王家衛的電影。（Jesus！我最愛為宿命找比喻，這是到目前為止我找到的最棒的。）

    　其實我們是被設定好粗略的角色的男人或女人，模糊的個性，模糊的對待世界的方法，然後我們會和某些人邂逅，這些也是設定好的，可是我們自己既弄不清楚自己是誰，也不知道我們所做的事背後的意義，焦慮於沒有人具體指引我們在幹嘛，焦慮於自己到底做的對或錯，不知道和一個人戀愛是為什麼，不知道這個愛是哪種愛，有時候我們這樣互動感覺還不錯，可是結果又變成另外一回事。因為你不可能邊拍邊看到整部電影，你不知道到頭來跟你想的完全不一樣。而如果把我們已經完成的人生拿去重新剪接，可以變成一個新的版本，另一種調性。

    　昨天晚上，我再一次發現到（原本已經知道的事情），真的，大部分的人都變了。

    　雖然我們都在演一齣王家衛的電影，但卻不是王家衛電影裡的人。因為，王家衛的電影，畢竟裡頭的人全都很天真，永遠都停留在一個執著的年代。管他是殺手還是舞女，是警察還是賭徒，管他是有一點點悲傷，還是很悲傷，是有理由的悲傷，還是沒有理由的悲傷，永遠在生命裡最單純的一個房間裡打轉。我猜我們還是懷念那個房間的。

    　雖然，昨天在場有人說了，小說家一旦寫起夢，就表示墮落了，可是我在這裡，還是想寫下昨天的夢。我躺在一張病床上，床上有我自己的枕頭，還蓋著我自己的棉被──我說「我自己的」，與其指的是「私人所有物」，不如說在夢裡我比較在意的是「所有權屬於我」，至少是分派給「我」的──但偏偏就是沒有我「自己的房間」；我被推到一間病房門口，聽見裡面有人在爭執，一會兒一個年輕的男人走出來，脫光了衣服，全身赤裸地，居然就掀開我的棉被，躺到床上來。這個小伙子，有非常俊美的相貌，漂亮的身體，很可惜，他被什麼東西咬了，身上佈滿了傷口和紅斑，連臉上都爬著血瘡（我實在是吸血僵屍片看太多了！），原本白皙的皮膚變成黃色，令我想到沾了番茄醬的蛋捲。我質問他跑到我床上來幹嘛，他說他的床被人佔走了，但至少房間前面這塊小地是屬於他的。我大笑，把這傢伙踢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