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太太迎面而過，打招呼的話必定是：「看了沒？」就好像北京人見面的第一句必定是：「吃了沒？」好像，不看這部片子，你就不能算是本大樓的一分子了。

　威尼斯的那座金獅獎頒給李安之後，我們這樓內也就出現了太多的暗號和怪異表情。我指的都是這些太太們在作怪。

　連《色，戒》是個什麼畫面，還沒看到，太太們可都走火入魔了。我和我那口子說：「妳注意一下每天碰頭的那些太太，一個個都變成『色魔』了。」

　我那口子不太懂我的意思：「你是什麼意思？怎麼說人家是『色魔』？我看你才是色鬼，專門注意女人的表情。」

    　「《色，戒》到台灣後，妳要不要去看？」這是我對我那口子的測驗。

    　「當然要去看！」毫不猶豫的，理直氣壯的，抬頭挺胸的回答。

    　「一個人看？還是我陪著看？」

    　「隨你的意思，我沒有意見，反正你看任何電影都是打瞌睡。」那口子又補充一句：「如果，看這部電影你也打瞌睡，哪，你就真的完了，你已經不是人了。」我明白我那口子是在激勵我。當然，我一定會去看的，我深信我也不會闔眼，起碼在幾場關鍵戲的時候，要屏息靜氣，硬挺到底，這是我的決定。

    　　　　不看不行了

    　好，我把注意焦點從我家客廳推到電梯口，這是《色，戒》首映的第二天大清早。我跨入電梯，三位太太正在交談。我這個人在電梯內是不苟言笑的，一本正經的，我永遠是站在電梯角落。電梯內貼了很多公告，我就細讀公告。每則公告我都可以倒背入流了，混那幾秒鐘的空檔唄。

    　我雖然目不轉睛的看著公告，但我的耳朵卻是靈光得很。三位太太的交談我都聽得一清二楚：

    　「妳是看首映場嗎？」

    　「沒買到票，看了午夜場。」

    　「我也去看了午夜場，弄得今早爬不起來。」

    　「真是沒話說喔，太棒了，夠刺激！」電梯的門開了，三位太太都出去了。我出了電梯，三股混合香水味，隨著通道的空氣撲來，夠刺激！

    　從這個時刻開始，只要看到兩個太太走在一起，必定在談「色」心變。如果兩位太太迎面而過，打招呼的話必是：「看了沒？」就好像北京人見面的第一句必定是：「吃了沒？」就算是半夜裡起來撒尿，也是這句北京傳統了幾百年的問話：「吃了沒？」

    　如今，北京人的老傳統已經沿襲到我們的大樓了。

    　早起大家趕著去上班，在電梯內見面，就是：「看了沒？」

    　傍晚，在大廳接孩子回來，見了面，也是一句：「看了沒？」

    　夜深，出外買零食，碰上一位拎著鹽酥雞的太太，又是一句：「看了沒？」

    　好像，不看不行了。不看這部片子，你就跟時代脫序了，你就不能算是本大樓的一分子了。再這樣蔓延下去，即使你很久不「色」了，你也耐不住這股潮流，你也要開「戒」了。

    　最熱鬧的時辰就是晚間九點的聚集時間，大家站在路口等垃圾車。平時只是偶爾搭訕，這兩天不同了，有得扯了，即使隔壁大樓的太太也會插嘴發表個人觀後感。

    　那位挺著大肚子的太太說：「真是應該得獎，真夠味，看得全身激盪。」我在旁邊聽著，還真有點替這位太太的肚子擔心。萬一激盪過烈，戲院裡臨盆，那才真是出乎李大導演的意料。你是在演戲，她是在配合演出，唉！

    　　　　每位太太都明白

    　「妳一個人去看的嗎？」另一位個子矮的太太問旁邊一位太太。

    　「我先生去香港了，他打電話回來，說等他回來一同去看。我等不及，昨天下班後，就先看了。等他回來再去看一場，這種電影，百看不厭喔。」

    　「我老公說，等到周休二日去看午夜場。有氣氛！」

    　什麼氣氛？我明白，你也明白，每位太太都明白。

    　垃圾車的音樂由遠而近，大家拎起手裡的垃圾袋，眼睛盯著左前方，嘴卻沒停：

    　「看李安的外型溫文儒雅，但拍的電影卻真有一套。」

    　「愈是外型溫文儒雅的男人，愈是心裡有數。」

    　「嗯，我先生就是這種樣子，挺有內容的。」

    　垃圾車來到，大夥兒像是天女散花似的，把手裡的袋子拋向車斗後廂，跟著，人也散了，人隨著垃圾車的開走。散了，但《色，戒》沒散。

    　大家還在回味無窮的散播有色的種子。

    　我聽到一句：「我對我老公說，等光碟出來再看，可以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欣賞。」

    　我瞟了一眼那位太太，嗯，有見識，有眼光；就地倣效，實兵操練。好，好點子。如果這位太太的老公屬那種溫文儒雅型的男人，那才算是把《色，戒》推上了火紅的最高點。（本文收錄於寶瓶文化最新出版《鄰居太太出沒，請注意》一書。）

    　插圖／江長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