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巴黎品酒會(書摘)

作者／喬治．泰伯

    一九七六年五月二十四日，巴黎的天氣美麗晴朗，蓋勒格精神奕奕地帶著法國酒與加州酒來到洲際飯店。籌辦這項活動很有意思，她告訴朋友，和斯伯瑞爾工作的好處是，他全力支持她的想法。他們許多對話常常是這麼開場的：「你不覺得那很有趣嗎？……」而他也總是回答：「好極了，我們來做吧。」這兩個是不求名利、純粹因為熱愛葡萄酒而樂在其中的年輕人。

    蓋勒格把酒和相關文書資料放入廂型車後方，與一位美國暑期實習生一同前往飯店。這批酒從五月七日送達後，就存放在恆溫華氏五十四度的酒窖，與同場競賽的法國酒放在一起。

    品酒會預計下午三點開始，蓋勒格在一個半小時之前抵達會場，角落有天鵝絨落地窗簾，隔著天井酒吧就是中庭。玻璃門開向天井，門外熙來攘往，不時有人往裡看，坐在遮陽傘下的人開始對房間裡進行的事感到好奇。侍者把好幾張鋪了白色桌巾的桌子排成一長列。

    斯伯瑞爾和蓋勒格已決定這場要做盲目品評，評審不會看到酒瓶上的標籤，這在品酒會上也很常見。兩人並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場法國與美國的對抗賽，他們只覺得如果評審看到標籤，會刻意挑加州酒的毛病，只讚揚法國葡萄酒。

    侍者把紅酒通通打開，倒入沒有特別標示的瓶子裡。加州酒瓶的形狀與法國酒略有不同，這群見多識廣的評審一眼就可看出其中差異。由於這些紅酒的年份尚淺，年輕的酒有時很衝，這樣也可讓酒醒一醒，變得更圓潤順口。

    活動前一個小時，侍者開了白酒，也倒入一般容器，放在冰酒器中。對白酒來說，透氣不像紅酒那麼重要，但事前打開也無妨。在品酒會前幾分鐘，侍者們把白酒放入冰桶，一如在餐廳所為。斯伯瑞爾在品酒會開始前半小時抵達。他在小紙片上寫下酒名，由工讀生抽籤決定順序，然後斯伯瑞爾把編號貼在瓶身。至此萬事具備，只待開始了。

    接近三點時，評審陸續出現，彼此閒聊敘舊，等大家到齊。

    兩個二十多歲的法國年輕人兀自站在牆邊。尚─皮耶．勒魯（Jean-Pierre Leroux）是巴黎索菲特（Sofitel）飯店的餐廳領班；杰拉德．伯梭．德修阿（Gerard Bosseau des Chouad）是索菲特的酒侍，他曾在葡萄酒學院上過品酒課程。德修阿告訴勒魯這場品酒會的消息，兩人決定不請自來，看看法國美酒美食界大人物雲集的場面。

    三點過後不久，斯伯瑞爾先感謝評審前來品嘗一些有意思的加州葡萄酒，並表示這場活動是美國獨立兩百週年慶祝活動的一部分，也向法國在歷史性時刻所扮演的角色致敬。他說明他和蓋勒格最近到過加州，發現一些無名的小酒廠居然已經釀出很好的酒了，他認為，法國人應該會覺得這些酒很有意思。雖然他邀請大家來品賞加州酒，但也選了一些類似的法國酒，而且為了客觀起見，他們將要進行盲目品評。沒有人表示異議，於是評審就座，活動正式開始。

    《法國葡萄酒雜誌》的卡恩穿著一襲絲質印花洋裝，配戴雙股的珍珠長項鍊。杜布瓦─米約是最隨意的，不打領帶也不穿外套。其他男士穿著正式，坐在桌子最右邊的德．魏藍穿的是時髦的雙排扣西裝。蓋勒格和斯伯瑞爾坐在評審中間，也參與品評，斯伯瑞爾坐在卡恩隔壁。

    每位評審面前有一張評分表和一枝鉛筆，兩個高腳葡萄酒杯，以及一個小麵包捲。他們身後立著幾個香檳桶，讓評審可以在品鑑後把酒吐到裡面，這在品酒會中也是常見的做法，因為不可能短時間內喝下所有的酒卻沒有酒精反應。

    斯伯瑞爾向評審簡介評分的四個標準─眼、鼻、口和均衡，逐一評分，以二十分為滿分。眼睛評斷酒的色澤與清澄度；鼻子辨香氣；嘴是酒在味蕾上呈現的口感和結構；均衡則是所有感官的總和。二十分、四個標準的系統在當時法國很平常，一般的品酒會經常使用。

    斯伯瑞爾和蓋勒格雖然想邀請媒體前來報導，但我卻是現場唯一的記者，於是我得以輕易接近評審與評酒過程。蓋勒格給我一份按品酒順序排的酒單，讓我可以跟上。比方說，評審不知道夏多內九號是什麼，但我卻知道，而且得以記下他們品評不同葡萄酒的反應。

    侍者先倒了一杯一九七四年份的夏布利，清新評審的味覺。傳統的品酒會是先試白酒。我看著我的酒單，第一款夏多內是一九七二年的普里尼─蒙哈榭．普歇爾．拉弗樂。

    九位評審剛開始似乎都有點亢奮，笑聲連連、迅速註記。但他們並不輕率，評審對葡萄酒仔細考慮，並謹慎下判斷。塔里還一度把鼻子深深探入酒杯中，擷取酒的香氣。

    評審以經常用來描述葡萄酒的華麗法文做註記。我站的位置距評審僅幾英尺之遙，聽得到他們的評語。我把這些話記在筆記簿裡：「超凡的」、「聞起來很香，但嘗起來沒那麼好」和「有力而宜人」。

    但從他們的評語，我發現評審已經完全弄不清楚自己品嘗的白酒了。他們無法分辨哪些是法國酒、哪些是加州酒。評審開始彼此討論，這在品酒會上是很少見的。他們推斷酒的國別，但常意見不合。

    站在一旁看著評審表情的勒魯也很驚訝。評審既迷惑又震驚，好像他們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一樣。大維富餐廳的奧利佛是勒魯心目中的英雄，他無法相信這麼了不起的主廚居然分不出白酒的生產地。

    范尼克坐在桌子左端，布黑儒和塔里坐在他左邊。這兩人一直和范尼克說話，問他這款那款酒的意見，惹火了他。他只想叫他們閉嘴，這樣他才能專心，但他忍住了。他認為其他評審似乎太過緊張，也太過努力想分出酒是產自加州或法國。范尼克抱怨，他只想決定哪些酒是最好的而已。

    品嘗白酒時，沒多久評審就開始混淆了。奧利佛很確定他剛呷了一口法國酒，但其實他嘗的是加州弗利馬克修道院的酒。不久後，杜布瓦─米約說他認為某支酒顯然來自加州，因為沒有香味，但那是法國著名的巴達─蒙哈榭。

    一旦評審認為這酒不夠格，他們是相當嚴苛的。他們完全不考慮大衛．布魯斯的夏多內，布黑儒給了零分，卡恩只給一分。評審都給大衛．布魯斯最低分，而且大多數人都在匆匆品嘗後就把剩下的酒倒入香檳桶中，還有幾位根本只用聞的。芬尼根曾經提醒斯伯瑞爾和蓋勒格，他發現那時候的大衛．布魯斯葡萄酒有點古怪，而這瓶更怪，八成是壞了。

    白酒都嘗完了之後，斯伯瑞爾宣佈休息並蒐集計分卡。就用品酒會最普遍的做法，加總個別分數後，按分數高低排序。

    休息時間，侍者倒礦泉水給評審。他們低聲交換意見，那時我與杜布瓦─米約交談了幾句，即使還不知道結果，他略帶怯懦地說：「我們以為的法國酒，結果卻是加州酒，反過來也是一樣。當我們說這酒很單薄，所以是加州酒，但又不然。我們的錯亂顯示了加州酒的品質好到什麼程度。」斯伯瑞爾本來計畫等到結束後再發表結果，但由於侍者收拾的速度緩慢，如果要等紅酒一起，時間會嚴重落後，所以他決定先公佈白酒品評的結果。他對成績感到驚訝，開口緩緩念出來：
第一名　蒙特雷納酒莊，一九七三年
第二名　梅索．夏姆，一九七三年
第三名　夏隆，一九七四年
第四名　春山，一九七三年
第五名　伯恩慕須園，一九七三年
第六名　弗利馬克修道院，一九七二年
第七名　巴達─蒙哈榭，一九七三年
第八名　普里尼─蒙哈榭，一九七二年
第九名　維德峰，一九七二年
第十名　大衛．布魯斯，一九七三年

    當他念完名次，評審滿臉震驚。沒人料到結果如此，一片嘩然。

    我聽到結果之後走向蓋勒格，同樣也是不可置信：「蒙特雷納酒莊在加州，不是嗎？」

    「沒錯。」她平靜地回答。

    個別評審的評分更為驚人，加州酒凌駕於法國酒之上，每個法國評審都把加州夏多內評為第一。六位評審給蒙特雷納酒莊第一，有三位評夏隆為第一。前四名酒有三款是加州酒。杜布瓦─米約給蒙特雷納十八．五分，德．魏藍給了十八分，蒙特雷納總分是一百三十二分，遙遙領先第二名梅索．夏姆的一百二十六．五分。

    斯伯瑞爾和蓋勒格也參與盲目品評，但分數不列入計算。他們兩人投的也是加州酒；斯伯瑞爾的第一名是弗利馬克修道院和巴達─蒙哈榭平分秋色，蓋勒格投的則是梅索．夏姆和春山。

    我看著在場評審的反應，心裡既恐懼又驕傲，誰想得到呢？沙文主義這個字源自法文，但我因為加州白酒贏得品鑑而覺得愛國心隱隱浮動。怎麼會這樣？我想去要點拔得頭籌的加州夏多內來嘗嘗，但還是抗拒這股衝動。我還有採訪工作要完成，需要保持頭腦清醒。

    當侍者開始倒紅酒時，斯伯瑞爾確定評審會更謹慎，不會再讓加州酒勝出。加州白酒獲勝已經夠糟了，如果紅酒也是，那簡直是叛國了。他感覺到法國評審非常小心地辨認法國酒，並給予高分；若是喝起來像美國酒，則評分甚低。辨認兩者的差異或許不難，因為評審太瞭解法國酒了。法國的紅酒，尤其是經典、傑出而熟悉的口味，一定可以辨認無誤。在場或許除了杜布瓦─米約之外，其他評審都品鑑過數百次法國紅酒。

    第二輪品酒較少交談，評審更加緊張慎重，他們對於杯中酒的產國多半判斷正確。「這是加州酒，不然我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幹嘛了。」銀塔餐廳的范尼克這麼說。我看看手裡的酒單，知道他是對的，這是蒙特貝羅山脊的酒。奧利佛很快啜了一口：「這一定是木桐。」他也說中了。

    由於前一段品酒時間拖太久，時間已經晚了，六點一到他們就得離開。斯伯瑞爾蒐集完計分卡後，加總了九位評審的分數。

    斯伯瑞爾宣佈結果時並沒有用麥克風，房間內鴉雀無聲：
第一名　鹿躍酒廠，一九七三年
第二名　木桐．羅斯柴爾德酒莊，一九七○年
第三名　蒙侯斯酒莊，一九七○年
第四名　歐布里昂酒莊，一九七○年
第五名　蒙特貝羅山脊，一九七一年
第六名　里歐維拉斯卡斯堡，一九七一年
第七名　海氏．瑪莎葡萄園，一九七○年
第八名　克羅杜維爾，一九七二年
第九名　馬雅卡馬司，一九七一年
第十名　弗利馬克修道院，一九六九年

    這次的騷動更甚先前。加州酒又贏了！評審簡直不敢相信。為了確定我所聽到的是正確的，我走向蓋勒格，又問了一次：「紅酒這項也是加州酒贏嗎？」

    「是的。」她回答。

    卡本內葡萄酒的結果比夏多內接近。有三位評審將歐布里昂評為紅酒類的第一。九位評審中有七位都評法國酒為第一，或至少並列第一。大部分評審給鹿躍的分數很高，但只有卡恩給它第一，而奧利佛將之並列第一。與白酒評審結果極不同的是，法國紅酒普遍比加州紅酒評價來得高，前四名中有三名是法國酒，加州酒則被貶抑到最後四名。

    參照整體評分，紅酒品評的結果十分接近，前四名只有五．五分的差距。鹿躍獲得的總分是一百二十七．五分，只比第二名的木桐．羅斯柴爾德酒莊多一．五分而已。鹿躍是贏家，這是巴黎品酒會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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